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委託展示 2026.08.29

《雪國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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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月,落地窗外斜斜下著細密的雪。傍晚的山景被白雪覆蓋,在茫茫灰白中,依稀能看到樹影,和遠方朦朧的燈火。

  蘇愛坐在窗前的單人沙發上,背後墊著抱枕,腿上蓋著羊毛毯。羊毛毯上擱著一本川端康成的《雪國》,她將食指夾在頁角處,指尖心不在焉地輕刮頁面。

  一旁的小桌放著呼叫鈴跟馬克杯。加了香料的熱牛奶溫度適中,不燙口也不燙手。

  產後,蘇愛跟雙胞胎女兒待在汝拉溪谷調養。

  私人的木屋坐落於山林中,遠離人群聚集的湖畔和滑雪場,內部經過翻新,設備齊全。

  窗外的雪景跟窗上的倒影重疊。蘇愛有點恍惚,大概是這幾天被加布里照顧得太好,她的身體沒有太多不適,偶爾竟會產生一種自己實際上是在養老的錯覺。

  另一項錯覺則是女兒們大多時候都乖巧安靜,像是小天使。

  其實是木屋內的隔音做得好,保母又處理得及時罷了。不過嬰兒畢竟不受控,因此蘇愛去看孩子的時候,偶爾還是能遇到雙胞胎哭泣的場面。有時是蕾妮先哭,有時則是塞米,或者同時開始——反正不會只哭一個就是了。

  新生兒還不會笑,但已經不皺了,圓圓的小臉粉嫩,看不見一點毛孔。

  加布里用塞米的腳丫示範達爾文反射給她看過,小小的腳趾縮起,抓握住大人的手指,當時蘇愛確實感到內心一軟,卻又隨即克制自己不要沉溺於那樣的感性之中。

  她對柔軟事物的態度一向有所保留,有時或許還有一點抗拒。

  就像是論及糖果,就會聯想到蛀牙那般。美好的事物不會永遠美好。

  軟綿綿的小手小腳、柔弱易折的頸椎。她不主動抱起她們,只會微微僵硬著身子,讓加布里或者保母把她們放進她懷中。嬰兒本能地尋找起食物,把臉埋在母親懷裡蹭著,像是有意識地向她展現依戀。

 

  雪勢漸大的時候,加布里進到了屋內。蘇愛從窗邊回頭,隔著寬敞的客廳望向他,看著他拂去羽絨衣上的雪,把外套、帽子、圍巾和手套逐一取下。

  三十出頭的男人褪去了些許青澀,但依然純淨,像是古羅馬的雕像。他的臉部線條比初出社會時俐落了些,但沒有明顯的皺紋,髮量豐沛,身材也保養得宜。

  是個各方面都有競爭力的人。

  他注意到她的目光,又或者只是習慣性地先尋找她的位置。他轉頭朝她笑了下,唇型似乎是在喚著「小姐」。他指指浴廁的方向,她知道那是他要先去洗手再過來的意思。

  這段期間,加布里總是在她與工作之間兩頭跑。儘管蘇愛生產前已經把大半的工作都安排妥當,足夠讓她休養幾日,但身為家主總不可能完全清閒下來。線上會議、簽署文件……只是山區網路不穩,加布里又比以往更愛嘮叨,她每日辦公三、四小時已是極限。

  洗完手後,青年來窗邊找她。加布里在沙發旁單膝跪下,牽起她的手確認溫度,接著捧著她的指尖,落下輕吻。他的手溫暖而乾燥。

  「我回來了,貝利欣根小姐。」小狗長了幾歲仍是小狗,有點自己的小心機,但對她忠心不二,大體上挑不出什麼錯處。

  小狗再可愛,也有長大成狼、反咬主人一口的機率。

  或許加布里不會變,誰知道?如果他有那個決心,手中的籌碼已經足以給她造成不小的損害,只是理性上來說並不值得。至於感性上……比他更可能背叛她的人多的是。

  近期他最接近造反的行為,也不過就是板著一張臉唸她「貝利欣根小姐,您要注意保暖」,然後拿了一雙厚厚的羊毛襪幫她穿上。蘇愛嘆了口氣,不再進行無謂的思考,摸了摸青年那頭棕色的鬈髮。

  「起來吧,加布里。」她說。

  他抬起頭,她看到了那雙跟女兒同色、但情感更加豐富的藍眼。

  「天氣預報說明後天下大雪,路有可能會封起來。」他沒有立刻起身。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蘇愛回應,算是同意他留宿。她總不可能真的在這種天氣將他趕出門。這不是加布里第一次在這裡過夜,而他總是很有分寸地準備好適當的理由,次數多了便隱約有點想得寸進尺的味道,但她仍未鬆口,讓他能毫無理由地留下。

  她是主人,他是客。目前為止還是如此。

 

  加布里負責烹飪今天的晚餐。要他親自準備每日三餐著實有困難,但至少蘇愛的飲食皆由他把關。從食材來源、菜色搭配到蘇愛近日的用餐情形,加布里都倒背如流。

  部分食材已經由傭人預先處理過,節省調理的時長。加布里將餐具跟餐點擺上中島吧檯,蘇愛坐在高腳椅上,看著他繞過中島,把另一張椅子搬到她對面。

  「你可以先去看蕾妮跟塞米,加布里。」蘇愛說。

  「我飯後會去的,貝利欣根小姐。」加布里對她微笑,坐上了那張沒有靠墊的高腳椅:「她們有保母看著。確認您有沒有好好吃飯比較要緊。」

  蘇愛沒堅持。「開動吧。」

  剔了刺的香煎鱸魚排、烤蔬菜和鹹舒芙蕾。飯後甜點的蘋果派還在烤箱中。

  為了避免她吃膩,加布里在設計菜單時花了不小的心思,歐式、中式、日式甚至更冷門的異國料理都出現過。

  比起進補,她更像是在普通地進食。

  一部分是因為加布里的料理一直都足夠精緻,才讓她沒有被差別待遇的感覺。她知道加布里肯定針對她現在的狀況進行了各種調整,不過他的確一併考慮了她的情緒。

  她不是弱者,也不想被視為弱者,她不需要有人告訴她什麼「媽媽比孩子更重要」。懷孕生產的確會對她的身體造成影響,對此她需要相應的措施,但不該是她成為了母親,然後得到了旁人的嘉獎。一種上對下的施捨。客觀來說,她不認為目前有任何人有資格嘉獎她。

  她休息、恢復,過後她依然是蘇愛,是貝利欣根的家主,生下了家族的繼承人。然後她才也是一名母親。

  不得不承認,加布里是個相當適合照顧她的人選,畢竟他對她一向做到了極致,八年來皆是如此。他調整菜單,是因為她的身體需要,就這樣而已,而不是因為她需要恢復精神來照顧孩子,或做任何別人覺得她該做的事情。她要怎麼使用她的精力是她的自由,以前如此,現在如此,以後也會如此。

  或許他並不是百分之百這麼想,或許他也多少抱有偏誤的認知和期待,只是衡量後依然選擇以她為優先。

  他很忠心,忠心或許能無限接近盲目,但是否能真正等於盲目本身,蘇愛對此抱持疑慮。倒也不是針對加布里,八年確實不短,但人生可以有八十年,而八歲的孩童也不過是孩童而已。這麼一想的話,八年也稱不上長。

  她察覺了他為她耗費的心思,他應該也知道她能察覺。一旦想清楚背後可能的邏輯,這份體貼該有的效果便大打折扣,但他仍舊選擇體貼,而她也仍舊選擇接受他奉上的東西,無論那是忠誠、專業、表面工夫或者別的什麼。

 

  窗外下著大雪,連木屋周圍的雲杉樹都看不太見了。

  加布里比她先一步吃完飯。青年說了聲「不好意思」,下了椅子,回頭、彎腰,自烤箱取出剛烤好的蘋果派。

  頂部沒有酥皮覆蓋的Tarte Tatin,焦糖色澤的蘋果塊散發濃郁的香氣。不是那種把蘋果片擺成玫瑰花的精緻糕點,更像是鄉下的老奶奶會端出來的東西。有種居家的扎實感​。

  「糖我少放了一點,可能會稍微酸一些。」加布里一邊解釋,一邊把切得整齊的蘋果派裝盤:「搭配玫瑰花茶可以嗎?」

  「嗯。」蘇愛能分辨食材跟廚藝的好壞,但並不偏食,尤其加布里也沒端出過難吃的東西。

  「蘋果還有剩,晚點可以做成水果茶。」加布里將熱水沖入放了乾燥玫瑰花的玻璃茶壺,成套的茶杯則放在一旁預備。他回到座位上。「您今天過得還好嗎,貝利欣根小姐?有沒有哪裡不舒服?」

  「我沒事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我下次多帶點新書過來。您有想看的書嗎?」

  「你看著辦吧。」蘇愛說。「維爾紐斯書展的事情都順利?」

  「很順利。要出展的書已經抵達立陶宛,另外今年有一名演講者領過您名下基金會的獎學金,演講中會提到這件事。他在各議題的立場跟形象都滿符合大眾口味,算是新銳作家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。這幾天有發生什麼事嗎?」

  「暫時沒有需要您出面處理的事情。每週報告的電子檔已經寄給您,晚點我會把紙本放到書房。」加布里說:「另外,前幾天貝利欣根先生到過祕書辦。我們在員工餐廳一起吃了午餐。」

  蘇愛拿著甜點叉的手一頓。「蘇見?」

  「是。他請我轉達對您的祝福,也提到下個月會來探望您。」

  「他跟我提過。」蘇見要聯繫她,自然不必先透過秘書。正因如此,她一時想不到蘇見有什麼動機要找加布里,就她所知,他們也沒有熟到會一起吃飯的地步。

  「我們沒有聊太久,主要是您的近況。」加布里把花茶注入茶杯:「我跟他說,您的身體狀況很不錯。不過我們都覺得,您可以休息久一些。」

  「我身體的狀況,我自己清楚。」

  「就算身體沒有狀況,也可以休息久一些,休息到您開心為止。」加布里說:「清閒一陣子也很不錯。如果您需要我,我在,如果不需要的話,您可以看書、散步、發呆……您可以對自己好一點。」

  蘇愛抬眸,看了他一眼,沒有回應,但也沒有打斷他。

  加布里繼續道:「我知道您在物質上沒有虧待自己,不過您值得更多,我的小姐。免於恐懼、羞恥與罪惡感的權利。」

  「蘇見跟你說的?」她問。

  「不算是,比較像我想跟您說的話。」加布里說:「貝利欣根先生說的是,希望您不要因為過去的事情而壓抑自己。他還說,您很擅長騙自己,但其實沒關係的,一開始就沒關係。並不是說非得要有個人跳出來當罪人,然後贖罪,這不是這樣決定的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下來,大概是在看她的反應。

  蘇愛用叉子切下蘋果派,送進口中。蘋果被熬煮得黏稠柔軟,但留下了些許口感,下方的千層酥皮帶著奶油香氣。確實沒有一般的蘋果派那麼甜,酸味突出,但不難吃,是好吃的。

  她咀嚼,吞嚥,直到那一絲奶油的香氣也消失在喉嚨深處。

  「他還說了什麼?」她問。

  「貝利欣根先生說,他沒問題的,您可以……多愛自己一點,把目光放近一些。」加布里頓了下,回想著:「看看那些近在眼前的東西。」

 

  蘇愛坐在嬰兒房的一角,看著一旁的加布里逗弄嬰兒。蕾妮皺著眉頭,想看清楚眼前是什麼在動,塞米則在包巾中不太有效率地動著,發出含糊的聲音,偶爾打一個呵欠。

  「心情很好對不對?」加布里對著嬰兒床微笑。

  她知道加布里並沒有完全明白蘇見的話,可能以為那是在說她的女兒們,或著更模糊的「活在當下」之類的概念,渾然不知自己就這麼被認可了。

  蘇愛看著雙胞胎的時候,會想著要保護她們,同時也會想到自己能輕易地毀掉她們。她並不想那麼做,也不打算那麼做,但是這樣或許並不足夠。永遠都不會足夠。或許在她沒有察覺的地方,已經是裂痕遍布,就等著潰堤,接著一切都垮了、沒了,再也沒有修復的可能。

  或許只要她一鬆懈,抱著孩子的手就會不小心鬆開,又或者某天她會失控,對著女兒吼叫,然後演變成毆打、羞辱、歇斯底里。

  機率不是零。

  她知道機率不是零。那個人想必也不是為了折磨他們,才決定把他們生下來的。

  她不知道那個潰堤的點會在哪裡。她接受人有盲點的現實,但不代表她能容忍盲點帶來失敗這件事。就像沒有人能保證今天出門不會被車撞。

  一旦她失敗,後果幾乎都不堪設想,被波及的不會只有她一人,所以至少要盡力降低風險。這是她的責任。

  她知道蘇見的意思,也懂物極必反的概念。但她活到現在,並不覺得這樣的活法痛苦難耐,以結果來看,她的做法也基本上是對的。

  他們的意思並不是她是錯的。

  蘇愛微微傾身,看著離她近一些的塞米。細軟的紅色鬈髮摻雜著還不明顯的白,藍色的雙眼微微瞇起。小傢伙停下了自得其樂的行為,有點艱難地轉頭,查看身旁的動靜。姊妹倆長得很快,但等到她們學會站、學會說話的那天,似乎還要很久。她們今晚是軟綿綿的嬰兒,明天跟後天也會是。

  她看了眼加布里,他也在看她,一如往常的眼神,沒有審視和要求,只有不設防的柔軟。

  她已經知道那份柔軟並沒有那麼容易被摧毀。

  他今晚會留下來,明天或許也會,看天氣。至於後天,則要看他準備了什麼藉口。總會有藉口的。

  蘇愛收回視線。她無聲地嘆了口氣,伸出一根手指,避開了嬰兒脆弱的臉,隔著包巾戳了戳女兒小小的身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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