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布魯塞爾舉行的商務高峰會進行了兩天,最後由雞尾酒會為密集的議程畫下句點。
兩人下榻的地點是高峰會會場附近的Hôtel Amigo,加布里預訂的是滴水不漏的兩間套房。
即便用不到,也依然訂了兩間。
她的秘書、也是她的秘密情人。無論是作為秘書、守密者或情人,他都要做到最好。他視若珍寶、也的確是珍寶的花值得最好的照料。
為蘇愛放好洗澡水,再添上Susanne Kaufmann的沐浴精油。
飯店提供的備品則重新排序,放在她待會洗澡時觸手可及的位置。
他想一起,但今天不是時候。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消除她的疲憊。演講、開會和社交,扎扎實實的兩日,就算她面上不顯,但肯定會累的。
嘩嘩的水聲中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還穿著禮服的她半倚在雙人床上,被踢掉的高跟鞋躺在地毯上,一條白皙的小腿伸出了床緣,赤著腳掌輕輕晃盪。
蜜蠟色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,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。「嗯?」
他嚥了口唾液,關上水龍頭,走出浴室,來到床前半跪下來。「洗澡水放好了,貝利欣根小姐。需要為您卸妝嗎?」
「不用。謝謝你,加布里。」她低頭看他,伸出一隻手,刮了刮他的下巴:「你也去洗澡吧。待會見。」
他在她隔壁套房的浴室沖了澡。
主辦方今晚提供的酒很不錯,蘇愛比平常多喝了一些,旁人看不出來的程度,但他觀察得出她的臉頰染上了微醺的淡粉。
暖黃的燈光下,得體的微笑多了一分柔媚,恰到好處。
是故意的嗎?
他不喜歡某些人看她的眼神,任何時候都不喜歡。但他還是乖巧地背誦數據、收下名片,和其他人的秘書一樣,站在老闆的身後,隨時等候吩咐。
會和老闆做愛的秘書不只有他,也或許不只有他不為錢權,而只為上位者的垂愛。
他依然選擇去相信他有所不同。乖巧有極限,但盲目則不然。而他願意為她盲目。
不只這具肉體,他的五感亦是她的所有物,任憑差遣和控制。擁有是一回事,但支配方能彰顯擁有。
深棕色的鬈髮被打濕,吸飽了水貼上他的肌膚。溫熱的水流沿著被造出的路徑,沿著五官流淌、滴落。
加布里低頭、垂眸。水氣瀰漫間,她今晚的模樣再次浮現眼前。
「你覺得我要穿什麼顏色,加布里?」決定雞尾酒會的禮服那天,她看似隨意地問了他一句。那時他已經把行前準備都安排得差不多了,甚至還偷偷查了旅遊攻略。
無數種選擇掠過腦海,他一時怔愣,有些被驚喜與榮耀砸暈了頭。雙唇無聲地動了動,最後虔誠地吐出了第一時間浮現的幻想。
「綠色。」他回應:「我覺得綠色很襯您,貝利欣根小姐。」
他記得她摸了摸他的頭,沒有立即告知他的意見是否被採納。但他已經足夠開心,畢竟她的品味那般出色,顯然不是真的打不定主意才來問他。
數日後禮服抵達,一件深綠色的緞面禮服,短袖V領,收腰設計,色調比她常穿的那套連身裙要再艷一些。
玫瑰帶刺、扶桑熱情,而他的紅色百合溫婉明豔,散發著蜜酒的香甜。
原先被商務套裝包裹的曲線被恰到好處地解放,綠色綢緞遮掩曖昧痕跡。塗著唇彩的雙唇微笑、發言或碰觸酒杯,那一綹白在葡萄紅的髮絲間輕晃,讓他感覺自己像是上鉤的魚,口乾舌燥。
他就站在那裡,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,拿著酒杯,看似全神貫注在社交場合中,實則滿腦子都是蘇愛。
比起白瓷,那身肌膚的光澤更接近東方的玉。
夜晚碰觸時,卻又讓加布里聯想到乳製品。包裹著、攀附著,在熱度下變得柔軟、黏稠、一塌糊塗,就連聲音也帶上了黏膩濕潤。
他有些羨慕被她配戴的珠寶。能夠被她選擇、能夠貼身感受她的體溫數小時。
他是否也因為足夠有價值而得以親吻她的肌膚?
對她而言,他的仰慕或許不過是他能力的贈品,收下也無妨,但並不是她的目標。
要到哪年哪月,加布里埃爾.馮.史坦這個人,才會是她想要的價值本身?
會有那麼一天的。
換上休閒襯衫和長褲,加布里回到她在的地方。蘇愛還在浴室,浴室門沒關,但他依然敲了門。
「進來。」她說。
她浸在他準備的熱水中,神情放鬆。白花花的肉體、霧氣和香氣,眼前的景象近乎神聖,即便是最虔誠的心思也顯得褻瀆。
現在不是撒嬌的時候,她還在休息。他告誡自己,故作鎮定地靠近浴缸,在她身旁的地板跪下,讓她不必抬頭就能看著他。
「你可以泡個澡的,加布里。」蘇愛說。
「沒關係,昨天泡過了。」在這裡泡的。他在心底補充,才又開口:「要不要來點宵夜,貝利欣根小姐?」
「客房服務?」
「也可以由我來準備。」
她笑了,伸出一隻手,搭上他的肩膀。泛著粉的細嫩指尖搔刮著他的後頸,惹得他一陣輕顫。「好孩子。不過不用了。」
「我明白了。」
為愛人親手準備餐食,營養化為血肉,細胞汰換更新,對他來說是一場無聲卻極致的佔有。
他還來不及感到失落,便感到她的另一隻手也環上了他的脖頸,她靠近他,像是誘捕獵物的水妖。
溫熱的吐息噴灑在他的臉上。加布里下意識地屏息,腦袋卻已經自動組出了她的芬芳。
肌肉微微繃緊,他有意識地保持不動,不過短短數秒,體感卻極度漫長。
「吻我,乖狗狗。」她輕聲道。
凌晨一點。加布里穿上浴袍時,他的眼眶還是紅的。
穿著絲質睡裙的女人一臉饜足,雙腿交疊坐在浴室乾區的椅子上,翻看著客房服務的菜單,任由加布里為她吹乾頭髮。
他們今晚也算是共舞過了。綠色禮服跟白色襯衫皺巴巴地糾纏在一起,癱軟在地,上頭還有著未乾的痕跡。
她允許他再次為她換上禮服,也允許他凝視那樣的她。從側邊,從正面,從下面……從下面。
禮服下面沒有其他東西。她嫌麻煩。
即便被她搞得一塌糊塗,仍堅持著一遍遍帶哭腔的「你好漂亮」、「好喜歡你」。
然後她對他笑了,笑得他腦袋酥麻。混合著肉慾的快感,就好像做了一場從高空墜落深淵的夢,他只能緊抱著她,激動地落下淚來。
愛慕、崇拜、感激與羞恥。
他們聞起來有一樣的香氣。Irene Forte乳液的清香,但他覺得還結合了兩人的體香。
吹風機維持著舒適的距離,修長的手指在蘇愛的髮絲間穿梭,輕輕按摩頭皮。
他們在鏡子中對上了眼。加布里眼睫微顫,關上了吹風機。
「對不起。」加布里認錯。
「對不起什麼?」
「對不起,雞尾酒會時,我不該故意打斷您跟布魯諾先生的談話。」
其實他只是在暫時離席後,回來時「不湊巧地」打斷了一場不必要的社交罷了。那個男人沒什麼權勢,容姿也稱不上出色,各方面來看,他的小姐都不會對那種男人感興趣的。
但真正的理由還是,那男人看她的眼神尤其露骨,露骨過頭了。
他不喜歡,很不喜歡。
他不喜歡的不只那男人,只是那人最過分,而他又找到了打斷交談的好時機。
秘書的職責包含扮黑臉,為上司擋下騷擾或應酬,但這改變不了他今晚擅自行動的事實。
壞小狗。
他清楚蘇愛能夠完美地解決問題,可是重來一次的話,他還是會這麼做。加布里暗想著,再度偷瞄了眼鏡子中的蘇愛。對於他的懺悔,她看起來並不意外,也沒有要責備他的意思,她看上去甚至似乎……感到有些好笑。
她的反應讓他心跳加速,但他不敢把期待表露得太過明顯。
她也不喜歡那男人。他想,故意忽視蘇愛或許根本就不在乎的可能性。
「唔。」她不甚在意地揮了揮手,「知錯了就好。去幫我叫客房服務,加布里。」
小麵包、龍蝦、芒果和辣美乃滋的拼盤,還有一塊十八歐元的起司蛋糕。菜單來自飯店裡的酒吧,不過加布里沒有再點酒,而是在房間的迷你吧泡了一壺花草茶。
「明天的飛機是下午?」蘇愛窩在沙發上。
「是,四點半的班機,延遲退房也辦好了,您可以好好休息。」把餐點在茶几擺好後,加布里繞到後方,稍微收拾了下周遭環境:「這兩天的報告會在那之前整理好給您。」
「不用那麼急。回去後再給我也行。」蘇愛安靜了一會兒。加布里不確定她是在進食或著思考,因為她用餐時總是無聲,連一點餐具刮擦餐盤的聲響都不會發出。「我說,加布里。」
「怎麼了,貝利欣根小姐?」
「別整理了,過來。」她回頭看他,拍了拍沙發:「坐我旁邊。」
他把拿來擦拭迷你吧檯面的紙巾扔進垃圾桶,洗了手後才回到她身旁。杯中的花草茶已被喝了一半,食物則還剩下不少。
蘇愛開口:「你前幾天在查旅遊攻略?」
「是。」大概是秘書辦的人告訴她的,畢竟他查資料時並沒有特別遮掩。他知道他們並不是來觀光的,也知道比起他,蘇愛對布魯塞爾肯定更熟悉,但萬一呢?萬一他們有時間、萬一蘇愛想知道正在舉辦的活動、萬一他們有機會一起……現在就是機會。
「你有想去的地方嗎?」
加布里頓了下,不大確定蘇愛的用意,但還是乖乖回答:「聽說馬后勒區有不少古董家具跟古著店。還有跳蚤市場。」
要說「想去」或許不甚精確,他想跟蘇愛有更多的共同話題。
蘇愛「嗯」了一聲。「你這兩天表現得很好,明天休息吧,你可以去逛逛。你還年輕,培養品味對你沒有壞處。」
「貝利欣根小姐也一起嗎?」加布里脫口問道,但隨即覺得自己有些踰越:「我是說,如果您願意讓我請教……」
「可以呀。」她笑著回應,態度慈愛,讓他雀躍又失落,卻無法自拔:「我明天帶你去認識幾個人。你這麼上進,我很高興,加布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