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拿大,基洛納,十二月初。
這幾天的天氣極好,晴朗無雪,寒風不刺骨,陽光照在臉上,帶來淡淡的暖意。
一家四口度假的別墅位於歐肯納根湖畔,寬敞的木造建築是當地頂級酒莊的產業之一,三房一廳,設備齊全,後院直達湖泊,還有一座小小的私人碼頭。
加布里站在後院的門廊下,用燒烤爐料理著晚餐:肉品、海鮮、烤馬鈴薯跟南瓜。用羽衣甘藍、蘋果和起司拌成的沙拉已經先拿進了室內,讓蕾妮能在正餐前解饞。
他透過窗戶看了一眼屋內。蘇愛坐在沙發的一端,而塞米則坐在另一端。一大一小誰也沒看誰,跟彼此不太熟的模樣。
他莞爾,莫名地感到溫馨。
至於蕾妮……他的目光在室內轉了一圈,才從眼角餘光看到門邊探出的半顆小腦袋。
穿著毛衣的小傢伙嘴邊有一圈優格沙拉醬,手裡還捏著半片蘋果,一跟父親對上眼,就對他咧嘴笑了起來,露出潔白的乳牙。
「怎麼啦?外面冷。」加布里柔聲問道,看了一眼爐子後,放下燒烤夾,蹲下來迎接大女兒。「肚子餓了嗎?」
蕾妮一頭栽進他的懷抱中,小手高舉,把蘋果護得好好的,但嘴邊的沙拉醬在他的衣襟上留下了痕跡。
加布里失笑,拿一旁的紙巾給蕾妮擦了擦臉。
「要陪爸爸嗎?」加布里問,抱著女兒站了起來。
「要!要吃!」蕾妮大聲回答,揮舞著蘋果指向燒烤爐:「熱熱的,麥當勞。」
「是馬鈴薯角。」加布里掂了掂懷中的小傢伙:「不能吃太多麥當勞。」
蕾妮若有所思地看向爸爸,幾秒後,三歲幼兒否決了大人的糾正,堅持稱呼燒烤爐上的塊狀食物:「麥當勞。不是米餅。」
「對,不是米餅。」加布里妥協道,把女兒放在視線範圍內、但又碰不到燒烤爐的籐椅上。「等爸爸一下,晚餐很快就好,可以嗎?」
蕾妮在鋪著抱枕跟毛毯的籐椅裡扭動了一陣,終究是敗給了食物的誘惑,不大甘願地「嗯」了一聲,才盯著加布里,繼續啃她的蘋果。
加布里回頭顧燒烤爐前,又瞥了一眼屋內的情況。
蘇愛跟塞米都剛好轉頭看向他,跟他四目相對……或者六目。母女倆表情淡然,沒有特別要表達什麼意見或情緒,就只是看了他一眼,像在確認他的存在。
他險些笑出聲來。
這次的家庭旅遊算是臨時起意。前段時間的家族會議順利進行,而蘇愛後續的行程又臨時取消,故而多出了幾日的空閒。他要取消機票的時候,蘇愛阻止了他。
「蕾妮跟塞米還沒出過國。」她說道:「她們已經開始接受學前教育,夠大了。」
加布里沒有追問蘇愛,這主意是否真的只是出於對繼承人教育的關心。這不是他該干涉的,但蘇愛這三年來的變化,他都看在眼裡。
她還是蘇愛,還是克萊兒.貝利欣根,只是看起來放鬆了一點點,至少在私領域、面對他和孩子們時是如此,而她沒有遮掩這點。他不知道她是否對自己的轉變感到高興,但他確實因此覺得自己受到了她的肯定。
從慕尼黑到溫哥華的直達航班,由漢莎航空和加拿大航空共同營運。空中巴士A350的座位沒有頭等艙,不過商務艙的隱私性還算不錯。
除了起飛、降落和偶遇亂流時的躁動,兩個孩子在飛機上的表現堪稱優秀,幾乎沒有哭鬧。清醒的時候,塞米用加布里預先準備的紙筆塗塗畫畫或發呆,而蕾妮則是不斷地吃,還會主動跟路過的空服員要點心,直到次數太多,被蘇愛用眼神制止才作罷。
加布里最後選擇了距離溫哥華有四、五個小時車程的基洛納,作為這次旅遊的目的地。不算全球知名的景點,冬天也不是旅遊旺季,環境宜居舒適,又有蘇愛可能會喜歡的酒莊。
至於蕾妮跟塞米……雖然姊妹倆個性迥異,但都頗擅長自得其樂,加布里倒是不擔心她們。
他們在基洛納度過了幾乎無所事事的一個星期——抵達基洛納的頭兩日,蘇愛還是順手跟當地酒莊談了幾樁小型合作,給名下幾間餐廳的酒單增加了幾款冰酒,彷彿沒工作到不甘心似的。接下來幾天,他們才真正閒下來,行程大概就是散步、品酒跟吃飯,剩下的時間則在別墅什麼都不做。
加布里成功說服了蘇愛這段期間別再用手機偷偷工作,最多偶爾在他面前光明正大地工作一下,而一下的意思就是一下,不能再多。
「我沒有近視,也沒有老花,你知道的,加布里。」蘇愛有些無奈地補充,不過也只是補充而已。她似乎已經習慣了他這樣無孔不入地滲透她的生活,甚至放任自己去習慣他的冒犯。
習慣了也沒事的。
他不知道她如何定義「克萊兒.貝利欣根」,但在他眼中,她一直都是他的莉莉小姐。
他並不是要去改變她,他想做的、持續在做的,是不斷地改變自己,去貼合她的形狀。或許在這個過程中,她自身會隨著年歲、環境而有所改變,但他會繼續追隨她。
所謂的永恆不變是否存在?比起未知的未來,回憶和經驗屬於過去,相對穩固,然而不得不承認,就算對自己的耐心和專一有自信,一場不致命的疾病或意外,就足以扭曲、甚至於抹除一個人的記憶,而對此,一個人所能做的,也只有盡可能保持健康、注意安全而已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,他的確無法百分百保證他對蘇愛會永遠不變,即便他是這麼打算的,也已經這麼做了二十幾年。
他只能不斷地將無數個「現在」堆疊起來,堆高、堆遠,直到他的思緒消散的那天。或許是意外,或許是死亡,或許死亡之後沒有天堂、沒有輪迴,就只有一片連意識都不存在的虛無。或許有些事情算不得他的錯,但既然他決定奉上這份不完美的愛意,他便注定對她有所虧欠,因為他的小姐值得最完美的事物。
是他虧欠她,所以,要做出行動跟改變的也應該是他。
如果她不願意被改變,他會盡力捍衛她的權利;如果她願意肯定他的改變,那他會感到萬分榮幸。
蘇愛知道他的意思嗎?他想蘇愛應該是知道的。
蘇愛相信他嗎?應該沒有到全心相信的地步。
只要今天比昨天、明天比今天更相信一點點就夠了,他的小姐不會感到不舒服的程度。一點一點聚積起來,總有一天會擁有形狀和輪廓。
「我知道,莉莉小姐。您的眼睛很好。」加布里說:「所以它們值得更好的休息。俗話都說,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。」
在基洛納的最後一晚,菜色有烤雞、野牛漢堡排和煙燻鮭魚,搭配沙拉跟馬鈴薯角。南瓜被加工成了泥狀,還有一道跟燒烤沒有太大關係的法式洋蔥湯。一家人在後院的餐桌吃晚飯,雖然今天不算太冷,也有暖爐,但加布里還是盯著蘇愛跟雙胞胎穿好了外套,才讓她們踏出屋子。
食材來自市區的肉舖跟有機超市,調味跟火候根據蘇愛的喜好進行了調整,最後的成果便是不甚道地、但味道沒話說的加拿大燒烤。大人喝的是當地釀造的黑皮諾粉紅酒,雙胞胎則是葡萄汁跟水。
兩個孩子都開始學習餐桌禮儀了,知道吃飯時要乖乖坐好,不過在她們這個年紀,知道跟做到往往是兩回事。蕾妮吃飯時很專注,但吃飽後就開始坐不住;塞米則是從頭到尾都很安分,但吃飯慢吞吞的,中途不時會停下來發呆。
表現算是還不錯。
加布里坐在蘇愛旁邊,和她一起看蕾妮拉著塞米玩耍。在後院的草地上,蕾妮繞著塞米轉圈圈,而塞米思考過後,選擇一屁股坐了下來,幫姊姊拍拍手,偶爾吐出一些加布里聽不懂、但明顯姊妹倆都能理解意思的音節。
從語氣跟蕾妮的反應來看,大概是什麼鼓勵的話。
同為雙生子,蘇愛跟蘇見幼時也會用獨屬於彼此的語言溝通嗎?
他們是如何相處的呢?
蘇愛會不會告訴他,更多關於她過去的零碎片段?那些她可能覺得不重要、偶然被喚醒的記憶,接著想到了他,又想到了跟他分享。
加布里側過頭,看向他左側的蘇愛。她穿著高領羊毛衫加上薄羽絨外套,手套在飯前便脫了下來,放在旁邊的椅子上。一盞柱燈在角落亮著,光芒強調出她的輪廓,令側臉的細節沉沒在夜色之中。若不是他離她這麼近,肯定看不到她現在的表情。
她的視線越過餐桌看著女兒們,表情平靜而放鬆,甚至肉眼可見地有些愉快。
歲月不可避免地在蘇愛的外貌刻下了痕跡,但她依然美麗、優雅,看起來做什麼都毫不費力,縝密而成功地維持著家主的形象。
他們都知道,只要這份形象略有偏移,旁人對她的態度就可能驟變。他知道,她對形式的堅持是有道理在的,一瞬間的閃失可以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而這隻駱駝代表的不只有她本人,還有她背負的一切責任和榮耀。
加布里不確定自己在這樣的象徵中能扮演的確切角色,總之不是她的包袱,這樣她才可以選擇在他面前休息。他想走在她的身邊,或者身後也可以,距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。
在沙漠中一直往前走。
加布里看著兩個穿得像小企鵝似的孩子玩躲貓貓,蕾妮負責躲,塞米負責找。後院其實沒有太多能躲的地方,不過燈光照不到的地方,如果加布里沒有盯著蕾妮看,的確有點難一眼看出小傢伙跑去了哪裡。
「一二三……八九、十!十了!塞米!」蕾妮連數數的工作都包攬了,塞米只需要閉眼、睜眼,用手指向姊姊就好。
「那裡。」這遊戲對於塞米來說顯然沒什麼難度,小不點悠哉地轉頭,悠哉地抬起手,悠哉地指出姊姊的躲藏地點。
「要再一次!」蕾妮發出清脆的咯咯笑聲,從樹叢後跑出來找妹妹。蕾妮那摻雜著白的柔軟紅髮黏到了樹葉,塞米的目光在樹葉上頭停了一下,卻沒有要提醒姊姊的意思,只是放空似地盯著天空看。「塞米!再一次!」
見塞米不理自己,蕾妮發出不高興的哼唧聲,抓著對方的手臂晃了晃,想讓塞米搭理自己。
塞米這才反應過來似地轉向了姊姊:「蕾妮。」
「塞米要玩。」蕾妮再次發出邀約。
「蕾妮……蕾妮看。」一副嫌講德語太麻煩的模樣,塞米又切回了雙胞胎語,對姊姊發出了幾個簡單的音節。接著,兩隻三歲幼兒同時抬起頭看向天空,連肉嘟嘟的小臉仰起的角度都一模一樣。
「喔——」蕾妮感嘆道。
加布里順著她們的視線抬頭,想起了天氣預報說今天可能有極光後,才看出晴朗夜空中淡淡的紅綠色光帶。
並不如網路上的圖片那般鮮豔,真正的極光有些灰暗,不過意識到之後,看著倒也還算清楚。
湖面上,光帶安靜地翻滾、層疊著,像是會呼吸的活物。
雙胞胎並肩站立,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極光看。加布里知道她們的視力比他敏銳得多,看到的景色也比他更加鮮明,一般人要透過相機鏡頭才能看到的色彩,她們用肉眼就能捕捉到。
這不是加布里第一次見到極光,不過因為女兒們的存在,他再次體驗了類似的感動。不見得盛大而震撼,但足以點亮人生的一小部分,而以後,還有更多的光芒等著她們點亮。
他轉向蘇愛,想在回屋內拿手機跟腳架前先跟她說一聲,卻在看見她閉著雙眼、呼吸平穩的模樣時屏住了氣息。
她睡著了。
蘇愛的坐姿相當端正,他不敢呼吸地盯著她好幾秒,才終於確定她是真的在他身邊睡著了。
加布里下意識地朝蘇愛伸手,卻又立刻止住了動作,生怕將她吵醒。
心臟撞擊著胸腔,他幾乎能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。他有些想哭,感動、感激還有安心感混雜在一起。一種被填滿的感覺。
他很幸福。她明明可以什麼都不給,卻給了他如此之多。
他深深地吸入冷冽的空氣,再將溫熱的白霧緩緩吐出。他微笑著,沒有起身,只是又看向了前方,看著蕾妮和塞米在極光下玩耍,同時感覺視線似乎變得有些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