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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OC: cant-take-my-eyes-off-you
短篇小說 2026.07.18

《Can't Take My Eyes off You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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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扶著冰冷潮濕的牆壁,摸索著在電燈全暗的地下道前進。

  飢腸可悲地作響,在黑暗中形成回聲。她已經超過一天沒吃東西,而離到家還有好幾個小時的路程。早知道當初就不要離開小鎮,去尋找那個該死的補給站,橫豎都得死,她寧可吃飽再上路。她早就對丈夫說過這點子低能到不行,可是直到親眼見到棄守的補給站(竟然真的存在過),她才算是真正放棄了希望,同時領悟到,暗地懷抱希望的她,跟提出這點子的丈夫,兩人的愚蠢其實不相上下。

  「你看,我就說吧,」她想著見到丈夫時要對他說的話:「那裡什麼都沒有,連餅乾屑都找不到——對,對啦,看起來補給站『曾經』存在過,但不是現在。什麼?天才?你有沒有聽到我的後半句?」

  但她知道他不會聽。他會像往常一樣,用雀躍的步伐走向音響,播放四季合唱團的「Can’t Take My Eyes off You」,然後用難看到不可思議的舞步原地扭動。而她則會默默瞪著丈夫滿面的笑容,不知道第幾次地對於跟這個人結婚這件事感到後悔。

  其實,除了對這首歌瘋狂的喜愛,他也沒什麼特別能挑剔的。只是他每天至少會用家裡的高級音響播上十次這首歌,而天曉得他在公司戴著耳機度過的那幾個小時已經聽幾百次了。她甚至覺得,如果哪天他們有了小孩,小孩出生後第一句話大概不是爸爸或媽媽,而會是在她肚子裡聽了十個月的「Can’t Take My Eyes off You」的某一句。不,說不定是全曲。

  這荒謬的想法讓她不慎笑出聲。乾而短促的笑聲撞擊通道的牆壁,反彈後發出金屬質感的迴響。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,抿了抿乾裂的嘴唇,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。雖然她覺得感染者沒能耐進到這裡,但還是不要大意得好。再說他們不久後就要掛了,根本不用談什麼小孩。

  她並不感到遺憾。而那些可能會感到遺憾的人都不在了,她甚至親手砍下其中某些人的頭,包含她婆婆。

 

  八成是那個奇怪的藥的錯,什麼長生藥的。那家製藥公司幾個月前在徵求受試者,而她那久病纏身的婆婆肯定是瞞著他們去應徵了。她婆婆是最早變成感染者的那批人之一。看到幾則感染者的新聞後,他們去確認老人家安危,結果差點小命不保。幸好她及時摸到死去公公留下的斧頭,不然她大概也得一起完蛋。她雙手握緊斧頭,忘我、專注地朝婆婆劈砍了一下又一下,直到汗水差點讓武器滑出手,她才發抖著退後,看著變成碎塊卻還在蠕動的婆婆。

  『噢!』丈夫看到這一幕時還是縮了一下。『好吧,反正媽早就死了。謝了,親愛的。』

  『幹!』她則打了丈夫一巴掌:『你不是說遇到婆媳問題時會挺我嗎!』

  感染者——算了,叫殭屍就好了——隨著日子過去,鎮上殭屍越來越多,她把幾個親友鄰居剁成了肉醬,但這些掙扎看起來無力到可笑。向外的道路很早就被封鎖,而後來自來水跟電也都斷了。傳言舊地下道的盡頭設有緊急災難時的補給站,但就像她所看到的早就廢棄。她不知道這一切代表政府的陰謀還是恐怖攻擊,反正她也沒機會知道了。她回去,不過是因為她答應丈夫要回去而已。要不是他前天逃跑時扭傷了腳,他們本該一起行動的。

  整座小鎮已經看不到他們以外的活人,但他們一直在一起。

  空虛與不安在獨自一人時被格外放大。她呵出白氣,加快腳步,突然有點想念起那該死的爛歌。

 

  她和丈夫是相親認識的。前兩次約會他看起來很正常,但第三次約會後他終於吞吞吐吐地坦承自己……嗯,很喜歡某首歌。從那之後,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總是被甩。她也差點要提出分手,不過最後在親友的勸阻下,他們還是結婚了。求婚時的背景樂當然又是「Can’t Take My Eyes off You」,她聽到時幾乎抓狂,差點就要把他的頭按到花束裡面,但她母親先一步接走了花束,笑容中帶著威脅。

  好吧,她可沒資格說他,她被甩的次數比丈夫還多。

  他不情願地同意不會在婚禮播放這首歌,但她沒想到的是,沒了這首歌,他原本就爛的舞步竟然更爛了。他像是陀螺般在舞池裡漫無目的地大力旋轉,而她為了自身安全只能早早放手,在場外看著他荒謬的舞姿。

  『真的很糟耶。』她的閨密評論道,表情介於憋笑跟同情之間:『我還真沒想到……』

  『只有他的最愛才能讓他留在原地?我也沒想到。真是奇了。』她嘀咕,同時想著他聽到這句話說不定還會大力贊同,順便再重複一次這首歌有多棒。

  『起碼你今天不用聽到這首歌嘛。』

  就在她要點頭的那一瞬間,熟悉的旋律響起,她遠遠看到丈夫一臉醉意,滿面笑容地對DJ比了個讚。

  她兩手一拍桌面,猛地起身。

  『呃,烤雞!』閨密連忙抓住她的手喊道。『今天這麼多事情要準備,你肯定餓了吧?我告訴你,這烤雞真的很好吃,就算禮服再緊也得嘗一口!來!』

 

  她想起那個閨密被剖半的腦袋。那不過是兩個禮拜前的事情。

  撲面而來的寒風吹得她頭痛。她拉拉外套的領子,把自己裹得更緊。

  就快到了。

  往年這個時候,隨處都可以聽見聖誕歌曲,大家都忙著採買,籌備,街上也掛上裝飾。現在連趁火打劫的人都消失了。在她跟丈夫死後,這裡就會成為一座真正的死城,但不會冷清。

  灰色的天空飛過一排黑色鳥群。她看了一眼後繼續前進。

  她在窗邊觀望。窗簾被拉起,但仍看得出燈是開的。窗簾上印著人影,人影以詭異卻又有些熟悉的姿勢扭動。她微微一笑。看來他的腳也沒有那麼痛嘛。臨走前他一臉哀愁,連音樂都不太播,她原先還覺得事態嚴重呢。

  天氣很冷,她應該趕快進家門才是。可是她無法從人影移開目光,就那樣站了大概半首歌的時間。

  說起來也挺好笑的,如果補給站真的有人在,那些人大概也不會讓她回來找受傷的丈夫,而是強制她留下才對。這樣得救的只會有她。她可沒那種打算。

  那她的丈夫又怎麼想?

  她的笑容消失。丈夫是很古怪沒錯,但他的智商可不低。

  可是,有什麼理由他不能一起來嗎?就算他受傷,休息幾天就好了,晚個幾天去找補給站也不會怎樣啊。

  對,冷靜下來。寒冷、飢餓跟孤獨讓她變得不理性了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。

  窗後,人影隨節奏激昂地甩頭,幾乎全斷的脖子撕開了大大的裂口,人影的腦袋顫巍巍地倒掛在背後,薄薄的皮肉撐著頭顱,看起來隨時都會斷掉。

  她站在那裡,茫然地顧盼四周,突然發現自己的雙手凍得發紫。

 

  這太荒謬了。太荒謬了。由於太過荒謬,她甚至無聲地將這句話說了一遍。

  她沒有猶豫太久就決定進門。畢竟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了。就算有,她也不想做。

  小心翼翼地推開大門,屋內比外面溫暖一些,飄著一股令她想舉起斧頭的微弱氣味,而那首「Can’t Take My Eyes off You」正以不會傳出屋外的音量播放著。

  客廳一片凌亂。玉米片散落一地,其中還混雜著碎玻璃與瓷器。地毯染上了大片暗紅色的污漬,丈夫的斧頭躺在地板一角,而曾經是她丈夫的殭屍則在這一片混亂中跳著舞,除了脖子看起來特別不妙之外,舞步就跟他還活著時差不多醜。

  他跳得如此忘我,甚至沒注意到她。

  跨過地上的尖銳碎片,她在沙發坐下。

  這太荒謬了。就連死了之後,他還是繼續跟著這首歌起舞。

  他是什麼時候被感染的?他肯定知道,不然他就不會急著讓她出遠門,從那把斧頭來看,他甚至試過把自己的頭砍下來,但沒有成功。

  她早該發現的。他可不只扭傷腳而已,說不定他根本沒有扭傷腳。他們一直很小心,冬天又裹得那麼厚,但那從來不能保證什麼。他們都知道。

  他知道自己死後仍然認得出這首歌嗎?

  還是他想在自我處刑前放點背景樂?

  不管哪個都很荒謬。

  她看著揮舞四肢的他,就像當初在婚禮會場時那樣。

  他們一直在一起,就算沒有這麼約定過,她也理所當然地覺得他們會死在一起。結果不管是婚禮還是死亡,真正跟他在一起的都是這首歌而不是她。

 

  他跑來向她邀舞,顯然已經醉到搞不清楚狀況。

  『來嘛!你不在的話,我會很孤單的!』他笑咪咪地伸出手。

  閨密把他噓走,她翻了個白眼,繼續吃她的烤雞。

 

  出發去找補給站的那天,她問他幹嘛不聽歌。

  他沒回答,看起來一臉苦悶,她還以為他是腳痛得不想說話。

  『我去去就回。』她說。

 

  她站起身,關掉音樂。

  背對著她,殭屍似乎有點迷惑地停下動作。

  她拍拍他的肩膀,於是他回過頭來。

  「幹嘛,跳舞啊。」她微笑著伸出手。

 

  她想起那晚吃到的烤雞。真的很好吃。

  用手撕下雞肉,肉汁流淌,帶著一絲粉色。

  肉質軟嫩又不失彈性,咬下的瞬間,各種香料的氣味在口中迸開來。

  咀嚼著,撕咬著,毫不在意周遭事物。

  肉汁從下巴滴下,深色的醬料沾滿嘴角。

  她閉上眼睛。

  整個世界,除了嚼食的聲音,一片死寂。

[ END OF TRANSMISSION 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