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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說 2026.07.18

《⏪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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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大笑著從那台破爛的老哈雷跳下,我全身的傷口被風沙吹得刺痛。

  某股力量如磁鐵般牽引著我,逼著我挪動雙腿,跌跌撞撞。我知道我要去哪。

  穿上用來遮住傷口的風衣,寒風狂吼。灰白的天空和光禿的枝椏,還有眼角餘光的骯髒公寓。早就厭倦的景色。我低下頭,吐出一口長氣。

  菜市場公休。我漠然地跨過以鐵鍊封鎖住的入口。腐臭、腥臭跟踩過垃圾的劈啪聲傳來,老鼠的身影消失在陰影中。頭上的日光燈管詭異地閃爍著,牆壁上的濕氣反射光芒。我看著滲出裂縫的水珠不斷縮小。粗糙不整的指甲劃過牆壁,在電燈開關停下。啪地一聲,市場回歸全然陰暗。

  在褲子上抹了抹手,我蹲下身,撿起躺在肉舖攤位下的菜刀。刀上沾滿了血,不過還能看得見上頭的商標。是高級舶來品。我握緊了刀。

  外頭的光芒從背後逼近。踏出市場另一端,我的心臟狂跳起來,呼吸紊亂。

  狂奔。我看著市場出口離我越來越遠,兩旁街景流逝。菜刀似乎隨時都要脫手,我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
  手裡發黏,同時間我感覺到臉濕濕的。

  銀行,超商,圖書館。整條街道清靜無人,彷彿是只屬於我一人的跑道。直至經過廢棄的公園,我的心臟突然漏跳了一拍,猛一轉頭,巨大的渡鴉和我四目相對。

  粗嗄的叫聲劃破清晨,那一刻我感覺雙腳生根。

  腳步變回不穩的緩速,我用力眨了眨眼。淚水令我看不清周遭,不過,在踩過柔軟的物體時,我的臉頰是乾的。

  一步,兩步,在第三步回到堅實的地面。我就站在那裡,看著那副身軀站起。那人不高,外套下的薄汗衫凸顯他的小腹。紅色污漬剛好蓋過發黃的部分,顯得汗衫不那麼破爛。

  流浪漢發出無意義的咕噥。我的手微微發抖,強烈的意志驅使著我用雙手握刀。

  刀尖推入再拉出。我看向流浪漢的臉,但並沒有真正看著他。

  我的嘴唇蠕動,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
  流浪漢開口,語氣彷彿喝醉。我知道他在向我道早。他的表情騙不了人。

  我握著刀,緩緩離他遠去。踏上一旁建物的階梯,我進入了門戶大開的鎮長家。

  玄關掛著天使與天堂的宗教畫,上頭被蓋了手印。我將手覆在手印上。

  來到鎮長臥室。鎮長就躺在紅色床單上,一個人佔據了雙人床。

  我爬上床,拿著枕頭用力悶住那張肥肉橫生的臉。我感覺自己在流汗。

  過了不知多久,鎮長的雙腿輕輕抽蓄起來。我用上半身壓著枕頭,一隻手則朝著他的脖子舉起了菜刀。

  待我拿開枕頭,鎮長瞪大的雙眼很快又充滿了輕蔑。

  重複無數次的對話,我能夠倒背如流。

  「沒什麼好批准的。你太年輕,過了幾年就——」

  「閉嘴。」

  「啊,要多多祈禱啊……上帝會來幫你的。你不夠虔誠,知道嗎?我弟弟是為你好。」

  「最後一次。」

  「還很早啊,什麼風把你吹來啦……這可非常失禮。」

  「該起床了。」我說。離開臥室。

  廚房裡放著一排嶄新的廚具。我將手中的菜刀插回刀架。

  收藏完整了。亮晶晶的進口餐廚具。那頭豬根本不會做菜。我最後一次見到他老婆是三年前。她對於瘦身有接近瘋狂的執著。原本不是這樣的。

  我從打破的窗戶一躍而出。很快就要到家。

  地板髒亂、牆壁斑駁、揮之不去的霉味沖天。

  我跨過空酒瓶跟蟑螂爬過的食物垃圾,他就在那裡,在地上,翻著白眼,口吐白沫。

  我身上傷口的痛楚鮮明。我將風衣脫下,放到餐桌上。

  俯身摸了摸他的脈搏,我坐回沙發上,麻木地盯著螢幕破掉的電視機,等待著。

  看向時鐘。四點四十七。名義上是我丈夫的那頭豬準時地抽蓄起來,發出可怕的咕嚕聲,然後捂著胸口立起,遮住了電視。

  他咆哮著,拳頭高舉著朝我揮舞。明明是看過無數次的場景,明明早就知道沒有用,我卻還是下意識地蜷起身體,用雙臂遮住臉。

  然後咒罵戛然而止。

  我放下雙手,看了眼定住的男人,就跟牆角的那隻蟑螂一樣,被凍結了時間。

  我看著一旁的黑霧凝聚成形。又只剩下我們了。

  我總是記不住祂是什麼樣子,但我總是認得祂。

  「殺了我吧。」我對祂說。這次不是回憶。

  「這是契約,親愛的。」祂笑了。「再說,這不是你要的嗎?」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「要讓他們下地獄,讓他們死無數次,不惜代價。」

  「不。」

  「他們確實在地獄裡了,我親愛的,雖然不能讓你看。」祂將手搭在我的肩上,語氣就跟第一次現身時同樣溫柔。「好了,別擔心——去吧。」

  我蜷起身體,在沙發上發出絕望的吼叫聲。

  拳頭再次揮舞,我早就知道這拳永遠不可能落到我身上。

  我哭泣起來。不。我無法哭泣。我只能再一次擺出防衛姿態,然後再一次看著眼前的幻影倒下。

  我知道,最後我還是會跳上那台老哈雷,朝著又一次的倒放長驅直進。

[ END OF TRANSMISSION 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