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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遙遠的銀色沙漠中,住著長生不老的魔女。
頭髮藏於刺繡著金色咒文的深紅頭巾之下,纖細的手腳戴著剔透的玉石環,深色皮膚上的白色紋身組成身軀的經緯線。
魔女日復一日吟誦著遠古的咒語,給世界降下災厄。
傳說,只要用聖劍刺穿魔女,魔女便能死去,災厄便能終結。
於是,在整個王國的祝福中,被聖劍選中的騎士出發了。
騎士馬不停蹄地奔波。碎星之路與晨光之道交錯不斷,月亮的圓缺巡過七輪,結實纍纍的蘋果樹失去蹤影,唯有路上偶見的獸骨銀沙半埋。
騎士終於在某個夜晚找到了魔女。魔女站在荒蕪的沙漠中央,不祥的刺繡和刺青,刻有符文的玉石,禁忌的深色皮膚,一切如同傳說。騎士毫不猶豫地舉起了聖劍。
不願束手就擒的魔女試圖用言語迷惑騎士。
「沒有什麼災厄,有的只是你們自身面對世界時的弱小無力。」魔女用詭異的腔調說著,紋身隨之散發如月的瑩光。「這不是人類該有的姿態。就讓我給你永生與力量吧——只要你還是人類的一天,你就不會死去。」
「不要妄圖撼動我的心智,那麼你還能死得快些。」騎士喝斥,金色的長劍光芒一閃,精準貫穿了非人之物的心臟。
深紅的血滴落銀色的沙,魔女張開了嘴,然而她吐出的既非言語也非叫喊——呼嘯的風中悠悠的鴞鳴,那是身為人類的騎士無法發出的神祕聲響。
深黑的瞳湖倒映著新月,魔女向前伸出了手,玉石相互碰撞,叮噹作響。
在那隻手觸及任何事物之前,便隨著它的主人一同倒下了。魔女化作風沙,唯有地上的血跡證明其曾經存在。
災厄結束了。清廉的騎士不願意被勇士之名束縛,在完成了任務後便獨自離開了王國,隱居鄉野,再也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,只有他的事蹟被代代傳唱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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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對。」他嘟噥著反駁了眼前的人。
「啊?」坐在公園的長椅上,流浪漢疑惑地咬了一口男人給他的漢堡。
「事情還沒結束。」
「啊故事本來就有很多版本嘛。」幹嘛對一千年前的傳說認真啊?不過對方買了午餐給他,流浪漢不打算跟他大小聲。對了,說不定這傢伙是做這方面學問的,合理嘛,旁邊就有一所大學不是嗎。「不然是怎樣?」
「騎士回到了王國,享受了幾十年的榮耀與財富。但人們發現,他的容貌未曾衰老,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。魔女的咒語在他身上發揮了作用。」
「聽起來滿讚的。」
「人們將騎士的不老視為神的祝福,年老的國王感覺地位受到了威脅。他要求騎士交出他的永生,否則便將他視為魔女的同夥。騎士只是個對魔法一竅不通的普通人類,對身上的魔法毫無辦法。於是,國王把他關進了地牢。」
「噢。」
「騎士驚險地逃了出來,但謠言已經甚囂塵上:騎士利慾薰心,為了永生甘願成為魔女的奴隸。災厄並未消失,而是等待時機,要為人類帶來絕望。成為了過街老鼠的騎士連夜逃出了王國,拋下了家庭和財產,在世界某個隱密的角落偷偷摸摸地活著,直到現在。」
「太陰暗了吧,這是童話故事耶。」流浪漢開始對眼前的男人改觀了。說不定他是個人生剛遇到什麼打擊的傢伙,比如老婆跑了啊,股票投資失利啊什麼的,仔細一看,他身上的西裝超舊超過時的不是嗎,看起來過得不太好啊!這種情況下還願意買吃的給陌生人,真是個不錯的傢伙!流浪漢拍了拍對方的肩:「別難過啦。現在科技那麼發達,未來哪天大家都能長生不死的。」
「估計還需要好幾世紀吧。」男人站起身,溫和地說:「謝謝你願意跟我說最近的版本,祝你有美好的一天。」
「喔、喔……你也是。」
真是個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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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前幾天的報導。上面寫著長生藥的研發已經接近尾聲,預計數十年內能夠開始普及。
雖然知道這一天終究會到來,但他還是感到五味雜陳。
他終於不再是孤身一人了。
人類的壽命被延長到數百年的現在,他混入人群的時間也得以拉長,只是這種行為越來越無法排解他的孤寂。
審美,價值觀,科學——隨著時代的變遷,這些早已超越了他的理解。明明把他變成怪物的詛咒即將失去意義,他卻感到些許的害怕。
人類不該是這樣的。
擁有不到五十年的壽命,因為一點小感冒就輕易死去——人類不應該是這樣的嗎?
這幾世紀,他離群索居的時間反而增長了。但在看到報導的那一刻,他發現自己的內心一直在等待著,懷抱著數千年的希望。或許也因為如此,他沒有選擇前往更容易藏身的其他星球,而是留在了這裡。
男人看著牆上金色的長劍。長劍看起來是價值不菲的古董,和整個房間完全不搭——但也也就只是這樣而已。
有時候他會想,到底是聖劍的力量消失了,還是它打從一開始就只是一把普通的劍?
他無法確定。在他的傳說不再家喻戶曉的這個時代,他的記憶也十分模糊。
或許一切不過是一場夢,無論是魔女或者王國都不曾存在,這不過是一個被孤獨折磨得發了瘋的男人的幻想。
不過他知道並不是。有一次——或許是不少次——他試著自殺,但總是失敗。就連聖劍都毫無作用。
於是他放棄了死亡,選擇了等待。
現在,終於要讓他等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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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對。
不對不對不對。
有哪裡出了差錯,有哪裡出現了毀滅性的失誤。
全部成了怪物。
現在他是僅剩的了。
不。
不該是這樣的——
男人抱著頭,沿著牆滑坐了下來,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一滴滴落下。
陰暗的房間內,投影報導不穩地閃爍著,隱約能看出是一百多年前的報導。
勉強可見標題有著「急速老化」幾個字。
報導亮了了幾秒,又很快地熄滅了。在機器運轉的低鳴聲中,房間陷入了黑暗。
男人——曾經的騎士——蜷著身體,哭泣了起來。
希望已經破滅。他是真正孤身一人了。
房間外頭傳來聲音。他知道那是什麼。是它們。
「不要……」
但他知道沒用的。現在沒有任何人在管理保全機制,一切都荒廢了。失去了科技的保護,它們可以輕易地闖進這裡。
一開始只是小小的恐慌而已。
在大部分人都接受了長生藥後,有些人急速地變老了。
長出皺紋,齒搖髮禿——在這個時代早該絕跡的現象又出現了。
但那些人並沒有死。就算身軀發出腐臭的味道,就算部位殘缺,就算心跳跟呼吸都停止,它們依然能活動。心智不再重要,重要的是它們活著。
原本只是少數而已。
直到後來,以那些人為中心,老化現象以瘋狂的速度擴散。等到確定這種現象會在所有接受長生藥的人類間傳染的時候,一切都來不及了。
它們的存在代表了死亡。文明死亡了,語言死亡了,曾讓騎士有些害怕卻嘆為觀止的一切進步,此刻都覆上了一層腐臭的黏液。
後來,就連那些沒有接受長生藥的保守派也失去了消息。騎士不知道他們是生是死。
身後的門撼動著。騎士連滾帶爬地後退,在心臟的狂跳中,除了看著,別無他法。
現在他能聞到了。那股氣味,肉體腐爛的氣味。
一根手指插進了門縫。
兩根。
三根四根五根。
無數的手指如蠕蟲般插進門縫,一點點地撐開了門。
外頭的光照了進來,騎士眼前所見的是一群他早已不認得的生物。
門甚至還未完全開,它們便互相推擠著,用扭曲的姿態湧了進來,它們壓在騎士身上,不明的液體滴到他臉上,無數的殘缺的手臂朝他伸來——
『這不是人類該有的姿態。』
血肉被撕開的那一剎那,騎士聽到了。
那是幾千年前,給予他這般詛咒的魔女的聲音。
跨越了漫長的時光,魔女與騎士的想法終於在此重疊了。
騎士懂了。
並非騎士是僅存的人類,而是人類的意義變成了他們。
那麼,詛咒也——
在終於來臨的末日審判中,騎士張開了嘴巴。它笑了,或至少它覺得它在笑。
對人類而言,那只是他們無法發出的神祕聲響。
它伸出了手。
在非人之物的夢中,必定有誰溫暖地回握了它的手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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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塵不染的白色房間中,有誰舒適地躺在流線造型的扶手椅上。下一瞬間,他的身旁跳出了另一把扶手椅的投影,上頭躺著另外一人。
若沒有親眼目睹投影出現,就算把兩人都當成確實在這裡的人也不奇怪。
兩人在談話。當其中一人開口,另一人的耳後似乎會短暫亮起微光。
「好慘哪。」
「你說啥?」
「忒魯斯(Tellus)啊。就只有他們的藥劑出了缺陷。」
「啊——你說那個啊。反正留在忒魯斯的,全都是思想上被淘汰的沒用東西吧?那顆星球還需要用我們的稅金去維護欸,變這樣也好吧。」
「我還是覺得慢慢等他們壽命到了就好了,不用這樣吧。」
「你這話的意思,是覺得藥劑有缺陷是故意的?」
「我沒有!別亂說。」真人的肩膀明顯聳了下。
「藥劑都是機器人製作分配的,機器人又不能傷害人類,所以只是意外啦。」投影不在乎地說。
「說得也是。」
「啊,說起來你知道翼鯊系列要出新車嗎?」投影的手指敲了敲扶手。
「早就訂購了。」仔細一看,真人的瞳孔似乎倒映出了小小的車影。
「哈哈,不愧是你。下次開來看看啊。」
「廢話。我告訴你,要是沒新車能玩,偉大的福特在上,我大概會無聊到死,成為新一代醫學奇蹟。掰。」
「掰。」
投影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