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是雪地上凌亂的腳印。
過去、現在與未來,失序地交織、剝落,發出沙沙聲。
他與他人的腳印,在他抵達之前就紛沓而至,過客未過,而他獨自面對這片狼藉──
倒是不至於這麼說。
「拉札洛.薩托里。」愉快的語氣中帶點驚訝,熟悉的嗓音與陌生的口音同時響起:「你來了。」
微笑從容不迫,卻又彷彿他的到來真是意外之喜。外表是黑髮綠眸的少年站起身來,向他張開雙手,以示歡迎。
「我來了。」他說。
拉札洛.瑪利亞.奧雷費切順服地走向前去。屬於他的腳印靜悄悄地被吸入步履之中,他踩著堆疊的腳印,直到在那人的跟前停下。
周遭腳印無數,唯有他們的腳邊潔白如新。
有時他會感覺到口中有著化學甜味的硬糖,舌尖頂著上顎,被唾液滾圓的糖果讓他聯想到玻璃珠,一瞬間好像要被噎住。
牽著他的手的長兄將包裝紙捏緊在另一隻掌心,低頭看他,將食指抵在雙唇前,微微一笑。
他瞪大眼,吞了口口水,低下頭,慢慢地把糖果吸吮至破裂消失。
他們走在最後頭,前方父母的身影被其他哥哥遮住,已經看不見了。
你是里歐路卡,但你是什麼時候,走到哪裡的里歐路卡?
微笑,親切,我的手足,我的親手足。
我又搞錯了嗎?
你總是跑得很快,能跑到最前頭去,想必更遠的地方也難不倒你。
你是榭沃拉,你一無所知地敵視著我,但我知道你不會在這裡太久。
「噢,其實那是我。」米開勒若無其事地插嘴:「我還幫他換尿布呢。」
拉札洛安靜地聽,卻感覺表情正從臉上逐漸剝落。
「他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「他要怎麼知道?再說也不重要。」
「你的一舉一動都很重要。」
「你不打算報告這些,不是嗎?」米開勒拍拍他們交握的手,露齒一笑:「『拉札洛.瑪利亞.奧雷費切』?」
他想抽回手,可是沒成功。
「又一個瑪利亞奧雷費切?」米開勒曾經說:「好吧,既然你都糾正我了……噢,我大概知道你是哪一個瑪利亞奧雷費切了,你們長得很像,不過她察覺不到我。我還以為她死了呢。」
「我們拉札洛都沒哭,好厲害呢。」安哲羅抱著他稱讚道。又或許並不曾發生過,只是可能發生,或者是他的想像。「媽,我知道你們很粗心,但你們不能讓拉札洛等兩個小時啊。要不是老師打給爺爺──」
「好啦,好啦,對不起。」那雙棕色眼睛匆匆掃過他之後又移開:「你先帶他回家吧。我跟你爸還有點事。」
「你們……」大哥聽起來是真的有點生氣了,但最後還是嘆了口氣,蹲下身,溫柔地握住他的雙手:「走吧,我們回家。要不要我抱你走?」
「不要。」他說,知道這樣就能走得更久。
「真了不起。」安哲羅說。他肯定對所有弟弟都這麼說過了無數次。
依循教會的規則飲食多年,如今那甜味已遙不可及。
剩下的只有舌尖的觸感,縮小,破裂,消失無形。
破碎的記憶自四面八方朝他走來,無聲無息,也無形體。
或許他們長得其實並不像。
「我來了。」拉札洛又重複一次,伸出雙手。
「當然,當然。」與他的父兄如出一轍的綠眸慈愛地瞇起,接著又變回了屬於米開勒的從容。米開勒接受了他伸出的手,力道有些大,但並不疼:「你最近過得怎麼樣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