※ 中世紀/文藝復興傭兵 Paro
— Johannes Hofer, Dissertatio Medica De Nostalgia, Oder Heimwehe, A.D. 1688.
「……持續悲傷、思念家鄉、睡眠障礙、體力衰退、食慾不振、焦慮乃至於心悸、頻繁的嘆息、情緒麻木、無法專注於無關家鄉的想法。」
──約翰尼斯.霍費爾。《關於鄉愁的醫學論文》。1688年。
1498年,威尼斯共和國。
作為貿易重鎮,維羅納在入夜後依然熱鬧。光線昏黃的酒館內人聲吵雜,夾雜著各國語言。商人與護衛,軍人與市民,詩人與學者。貴族八卦、新大陸和戰爭的消息在空氣中流竄,穿插歌聲、笑語和髒話。
安裘與培林坐在酒館一角。物資已經採買完畢,就等著另外兩人回來,討論接下來的行程與安排。
威斯特和霍根今天整天都在城內蒐集情報:前者負責打聽貴族的消息,後者則去找教會相關人員。
「我們大概晚餐的時候回來。」威斯特說。
「欸培林,你喝過咖啡嗎?」安裘用湯匙戳著盤中的鹽醃豬背脂,持續地滔滔不絕:「東方人好像很喜歡喝欸。之前有次輪到我上船,有個東方來的傢伙就問我知不知道咖啡。我說不知道,他就從別人的貨裡偷了一把豆子分我。我直接塞進嘴裡嚼,那整天哇,我超清醒的。喔,話說回來,那傢伙滿怪的,才進來兩個月吧?每天都跑去看海,某天看一看就跳下去了,隔天屍體被撈上來。我突然想到,那件事發生的時間其實只比我們老闆跑路早一點點欸,他如果是想逃跑的話,那實在是有點衰耶?總之,所以你喝過咖啡嗎,培林?超苦的喔!」
「沒有。」培林簡短應道。他杯中的淡葡萄酒已經一滴不剩,讓他別無選擇,只能回話。倒也不是他不搭理對方,主要是安裘已經連續講了……培林瞄了眼盤中早就涼透了的鹹肉。上菜時肥油還滋滋作響。
「吃過老大請的飯之後,我才發現比豬肥油好吃的東西有這麼多。」安裘有次說過。「不只有豬肥油,就是……以前我覺得有點奢侈的那些菜。雖然豬肥油滿常見的啦,每隔幾天就能吃到一兩片,但至少是肉嘛。還有魚湯。不過魚湯是真的很難喝,因為是我們自己煮的。我也不是真的想吃這些啦,而且吃了好像也沒有什麼差,但偶爾就是會想到──很神奇對不對?」
你們要不要吃吃看?安裘還問。主要是問威斯特跟霍根。
若不是他們都親眼見識過安裘毫不遲疑地撲上去砍死強盜,光看外表,安裘就像那些培林對付過無數次的瑞士雇傭兵──純樸的年輕農民離鄉背井,接受招募,幻想幾年後能帶著財富與冒險故事回鄉吹噓。
這種年輕人往往很快就送了命。死於疾病,死於魯莽,死於逃兵被抓。
不見得是死於敵手。
比起從領地的農兵徵兵,貴族更傾向雇用專職於戰鬥的傭兵。為了牟利,比起速戰速決,傭兵團更傾向令戰況陷入膠著,因此戰事往往難以落幕──威斯特說。培林只是在一旁沉默地聽。
法蘭西軍隊於去年撤離義大利,下令遠征的王也於今年駕崩。從平民的角度來看戰事看似要告一段落,但從上層階級的角度來看似乎還只是開端。
「反正跟我們關係不大。」威斯特補上一句。「起碼不像以前那麼大。」
畢竟他們四個都不幹傭兵了。
「雙酬傭兵的確是領雙倍薪水,畢竟不是每個雙酬傭兵都向培林那樣拿『雙』手劍。」威斯特跟霍根回來的時候,安裘正在追問培林的經歷。剩下的豬背脂在不久前被安裘一口塞完吞下,結果就是再也沒有東西可以阻擋安裘說話。「也不是因為一人能抵兩人用。你今天又吃你的家鄉菜嗎,安?」
「哇,你怎麼都知道啊,霍根?」安裘想了一下:「我不知道欸,我可能比較想把老大請的飯當作家鄉菜吧。我也不會想念豬肥油,說不定……欸,說不定比較像豬肥油想念我喔!」
「看來你才是豬油的家,所以他時不時就要回鄉探望。」霍根開玩笑道:「我跟培林的前東家算是仇家,碰面就至死方休的那種,不想知道也難。幸好我們沒在戰場上碰面過,不然這支小隊就組不起來了。是吧培林?」
「……是吧。」培林已經沒有額外的心力去跟興奮嚷嚷的安裘解釋,霍根之前是在梵諦岡擔任軍官,並不是一般受雇於貴族的傭兵。而他四處打仗、還負責待在陣形前方,兩人碰面的機率實在微乎其微。
反正霍根的說法也不算錯。
「你們相處得還好吧?」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按了按培林的肩膀,培林回頭,那雙黑色的眼眸絲毫不顯疲憊。「抱歉,回程臨時接到了委託。跟對方談條件時耽擱了一下。」
「什麼委託?」沒有回答第一個問題,培林直接切入重點。
「遇到一名要回因斯布魯克的行商。」威斯特說。「我們不用離開義大利,向北走,把人護送到布倫納山口就行。大概五、六天左右,如果有馬車會更快。可以的話,希望明天就能出發。他願意加錢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報告,我們今天把物資都補齊了!還打包好了!現在出發也可以的那種!」
「依我看來,直接跟著離開義大利也不錯。」霍根說:「聽起來教宗很樂意把法蘭西人接回來。」
「應該還有幾個月的緩衝,不過我的結論也差不多。」威斯特拉了椅子坐下:「貴族不團結,威尼斯的景氣也變差,繼續待在共和國不見得好賺。你們覺得怎麼樣?」
「哇!我們可以去印度嗎?」安裘興奮地舉手:「這幾年很紅的那個?那個哥……哥倫什麼的。」
「好啊,你想走海路還是陸路?」威斯特笑著問。
「都可以啊!欸,我們還可以蓋據點!走到哪就蓋到哪,到時候就有地方回去了!」
「培林?你覺得呢?」
培林頓了一下。「真的要去的話,我沒意見。」
「那好,反正只要人到齊,我們隨時都能走。」威斯特下了決定:「明天清晨就出發吧。」
「我弟弟是山區嚮導,他會到山口接我,我們再一起回鄉探親。」商人跟他聊道:「他原本也是傭兵,但在國外生了不知名的病,聽說只能躺在床上,一個勁地哀嚎說要回家……回家後竟然真的就好了。您以前有生過這樣的病嗎?有沒有個病名啊?」
「我想沒有。」威斯特回答:「但我相信有您說的那種病。」
「至少這代表他還有家可以回,那個臭小子。」商人聳聳肩,又繼續跟威斯特談判起委託的酬勞。
「老大!我也想要一把槍!」
「你沒有火器技能,安。」霍根指指安裘的人物卡──上面是他在桌遊中的角色數值。「也沒有錢。」
幾天前,威斯特不知道從哪拿來了一款桌遊,內容講述脫離原本組織的傭兵聚在一起,在義大利各處展開冒險。從角色背景到事件遭遇,都用抽卡來決定。
在安裘的提議下,四人便找了個時間玩了起來。
傭兵隊長、國土傭僕、宗座瑞士近衛隊、還有富商的私人傭兵。
「欸,老大有技能,他可以教我啊。」安裘不服:「老大還可以買一把給我。他是貴族欸。」
「也是沒錯。」威斯特同意:「那你下回合拿筆寫上去好了──學習總要花點時間吧。」
「好耶!」
「你在看什麼,培林?」霍根問一旁翻著規則書的培林。
「規則沒寫怎樣算遊戲結束。」培林微微蹙眉。
「大概就是玩到我們全滅為止吧,其實滿合理的,不是嗎?」威斯特說。
「如果完全按照規則來玩,要全滅應該很輕鬆。」霍根笑得有些事不關己。
培林嘆出鼻息。
「可是我不想全滅欸,你看我都學會這麼多技能了。」讓遊戲延長的罪魁禍首抗議。
「哎,玩遊戲就是要開心嘛。」讓遊戲延長的幫兇則安撫地拍拍培林的手:「大家聚在一起多好啊,對不對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