※ 科幻 AU/年齡操作有
那司機倒在地上,死了。
她還舉著槍,幾秒後才理解了事情經過。
她遲疑著,正準備把手放下──
「哇。」裹著過大的外套、長髮披肩的少年從對方的後車廂跳下,在咒罵著彎腰撿槍的A身旁站定,看著頭部爛碎的屍體。
然後又看向A。
「他死了。」
「是死了。」
見對方沒什麼話要說,A將視線從屍體移開,心底開始覺得有點麻煩。
綠葡萄色的天空和質地脆硬的紅色荒原。
凹凸不平的路面延伸至地平線。
「那現在呢?」
下雨了。
抓緊方向盤穩住車身,同時險險閃過了落石旁正在燃燒的車輛殘骸;車輪壓過窟窿,令駕駛者的臀部隨著震動騰空少許,又重重地撞回偏硬的座椅。
令車輛滑行過落石遍布的路段,接著再循序漸進地換檔加速。
隨著車速一同恢復的還有防護罩穩定運作的嗡鳴感。
即便知道沒有熄火,A還是瞄了眼儀表板,確認數值一切正常。
送貨時間……反正晚到是家常便飯。
前後皆不見來車,唯有被防護罩彈開的碎石不斷掠過視野邊緣。
偶爾發出雜訊的路況廣播,A幾乎沒在聽。
開著收音機僅僅是為了符合規定。她被臨檢抓過幾次,被象徵性地罰了點錢。
歪歪扭扭的路牌上是模糊不清的盾形圖樣,還有著依稀可辨的「車站」字眼。
巴斯托休息站到了。
大廳一角可見水桶跟小心地滑的牌子,但桌椅跟地板感覺還是黏黏的。
她其實不餓,但總是會在這裡買點吃的提神。
味道普普,但至少不收小費。
而且有職業駕照能打折。
她坐下,隔壁桌的司機正在抱怨今天也沒有薯條。
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地方叫車站,既不在地下,也不在市內──只有這兩種地方才有真正的車站。
不過她也不是會去計較這種小地方的人。
在允許的範圍內藐視規定,以不至於最低的限度完成工作。
對A來說,這樣就夠了。
A,黑犬運輸旗下的城際運輸司機。每天在同樣的時間去據點報到,開著同樣的路段與抵達同樣的終點港口──和度假勝地共享地名,實際上卻是數十哩外的郊區小港。
在港口將貨物交接給負責國際運輸的同事。她偶爾會看著一箱箱的貨物被裝進有些歲月痕跡的巨大貨船,但從未完整看到貨船起飛、消失天際。
她不太和人交際,但也不惹事──意思是,她每天超速,時常送貨超時,偶爾跟其他司機起爭執,還因為持槍恐嚇小孩(她覺得她沒有)而在休息站被遊客投訴過,但她沒因此被炒魷魚,所以不算惹事。
「都清點過了。」辦公室的同事問:「有遇到大雨?」
「我回報了。」這也是規定。
「有傷者或其他災情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要不要等記錄更新後再刷卡?快到點了。」會有一點獎金。
「不用。」反正最晚明天打卡時就會入帳。
「知道了。稍等。」
貨船會在集運中心停留,再次分類、分配、分流,前往其他國家或城市。
那些國家或城市又有各自的司機,將貨物送至它們該去的地方。
有時候也會載人。集運中心也是交通轉運站,兼休息站。
兼觀光景點跟會議中心。
聽說是好幾個國家跟企業合資打造的,大廳有一座巨大的噴泉,報導總會用上噴泉的照片,各種角度光線。
A沒有去過。她也沒有去的動機。
「可以了。」窗口後的同事慣例地扯了一下嘴角,將員工證連同幾張紙一起還給她。「上面要我們提醒你們,證照考試的時間快到了,可以考慮一下。」
A將傳單跟申請表收下,沒有特別表示什麼。
同事也沒有。
她瞥見窗外的貨船艙門極緩地關起。
聲音震耳欲聾,卻因隔了層牆而模糊不清。
「啊,對了,等一下。」同事說。
A第一次駕駛是在十一歲,開的是農具機械。
除了自己的鼻樑之外,她從未撞壞過任何東西。人的話,倒是差點輾到過幾次。故意跟不小心的都有。
送貨司機的起薪普通,但額外的證照越多,待遇也越好。
她考過一張。項目的全名她忘了,只記得分類是特殊氣候應變。
反正都登記在員工證裡,只要她想,就能確認。
這一帶會下雨。大大小小的碎石落下,力道能輕易擊穿車身。
隨車輛發動的防護罩消耗大量能量,司機們平時都將強度維持在第一格。
如果雨聲聽起來不對,或隨便哪根筋覺得不對,才會開得更強。
車輛熄火的話,防護罩也跟著消失。
在俗稱柴油的能源耗盡前安全抵達休息站或卸貨地點,是這份工作的重點所在。
簡單來說,就是靠感覺。
開久了就會有感覺。
A第一次聽還覺得哪來的爛教法,不過現在的她也沒有更好的答案。
感覺背後大抵存在著某種邏輯,不過也沒有搞懂的必要。
看著眼前的青少年,A毫不掩飾地皺起了臉。
她是同意了加班沒錯,但可沒聽說「緊急貨物」指的是人類。
少年穿著寬鬆的帽T跟牛仔褲,就這麼笑瞇瞇地盯著她看。
「幹嘛?」
「我可以坐副駕嗎?」
「不然你開車啊?」大概是事態發展太出乎意料,略帶譏諷的反問想也不想就衝口而出。「……去副駕。」
「我只是在想,你說不定想把我塞進貨櫃。」少年看起來反而被她逗樂:「畢竟你看起來對我很不滿。」
A率先爬進駕駛座,看著少年繞到另一側,優雅地踩著爬梯入座。
還把她扔在副駕的外套跟紙類拿了起來,整整齊齊疊在腿上。
還知道要繫安全帶。
但想到自己得跟小孩相處好幾個小時,她就覺得對方表現好點也是剛好。
「敢搗蛋就把你扔出去。」她惡狠狠地說,沒提她根本無法打開貨櫃。
只可惜少年顯然沒被她嚇倒,甚至還問那他是否至少能開口講話。
「是能講什麼?」A嘟囔著發動車子:「太吵我就把你扔出去。」
貨車緩緩倒車、轉向、駛離港口。
這時的A還不知道,五萬磅無人認領的馬鈴薯就這麼被留在了聖莫尼卡的港口,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全發了芽。
自稱B的少年並不吵鬧,但很煩。
具體是哪裡煩,A也說不上來。
無論是看著那雙眼睛,或是被那雙眼睛注視,都讓她心浮氣躁。
「你聽過蜈蚣走路的故事嗎,A?」
「啊?我在開車。」
「蟾蜍看蜈蚣有很多隻腳,就好奇地問蜈蚣是怎麼走路,走路先邁哪條腿……」
蜈蚣思考起蟾蜍的問題。牠盯著自己的腿,試著組織自己的邏輯、拆解自己的動作。
最後,牠倒在地上,動彈不得。
牠再也不會走路了。
「所以蜈蚣不該去想?」儘管覺得自己在某種較勁中敗下陣來,A還是問了句。
「不知道。」少年的指尖滑過車窗,追逐外頭飛掠而過的碎石。「說不定這個故事其實想告訴我們,蟾蜍不安好心?」
「蜈蚣活該還差不多。」
「不是倒楣?」
「又不是被卡車撞斷腿。」
「也是。」少年欣然同意。「但如果蜈蚣本來就知道其中的風險呢?」
加油站沒油了。
A罵了一聲。「那什麼時候會有?」
加油站商店的店員以空洞的表情看了她一眼,又回頭繼續看電視。「明天吧。」
頭頂上的電燈不時閃爍,小尺寸的電視螢幕上有明顯的裂痕。
A什麼都沒買就出去了。
她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。B往下看她,看起來心情還是很好。
「下車。」她暴躁地說。
少年一手抱著她的外套下了車。A突然意識到B沒有帶行李。
休息站裡有一間廉價旅館。她訂了一晚的房間,跟櫃台要了收據。
「跟姊姊出門旅行啊?」櫃台員工拿了櫃檯上的糖果給B,儘管A覺得B怎麼看都到了想吃會自己拿的年紀:「我妹妹最近也去了畢業旅行。」
A還來不及反應,B就笑瞇瞇地接下了糖果道謝:「我們感情很好。」
「那就好。房間二樓左轉喔。」
狹窄的房間中有兩張並排的單人床,把床分開也只得到了大腿粗的縫隙。
醜陋的壁紙,複製的風景畫。
黃光提供的照明有限,但還算過得去。
A把裝了甜甜圈的紙袋往其中一張床一扔。「要吃自己拿。」
B把外套放在另一張床上,坐了下來,繼續方才在車上的話題:「你不去太空轉運站嗎,A?不是港口附近就有一座嗎?」
「不去。我去幹嘛?」說是附近,也要搭一整天的船。
「為了去更遠的地方。」
「我又不想去。」
「那你什麼時候會想去?」
A想了想。「等我被炒魷魚的那天。」
B繼續跟她講話。閒聊穿插提問與故事。
他說,夏威夷不是衛星,美國也不是行星。
而是某顆小星球上更小塊的陸地。
名稱漂浮,膨脹,消散。
他把中學課本上會出現的國家都編進了那顆星星。
「你這也太隨便了吧。」A忍不住說。
「只是故事而已。」B看著她說:「誰也到不了那裡。」
後來他們熄了燈。半夢半醒間,她似乎聽到B仍在說話,又或者那是細碎的思緒掠過自己的腦海。
或許蜈蚣從來就算不上會走路。
或許那只是沒來由的恐懼,又或許那是真的。
蜈蚣以為自己能走得很遠,但說不定並非如此。
以為很近,實際上遙不可及,中間隔著一頭撞上才意識到的無能為力。
隔天吃完早餐,A總算加上了油,得以繼續上路。
半敷衍地回應B有關她考證照時的問題,她發動車子,調整了下鴨舌帽。
她還不知道,自己會找不到安置B的地方,最後一路開到了芝加哥去。
她也不知道,有人正追在他們身後。
當然,她更不知道,那五萬磅馬鈴薯會讓公司丟了跟連鎖速食企業的長期訂單,上頭沿著紀錄查到她頭上,最終在幾天後把她炒了魷魚。
畢竟這一切都還沒有發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