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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OC: commission-fernweh
委託展示 2026.08.29

《Fernweh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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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 科幻 AU/年齡操作有

  那司機倒在地上,死了。

  她還舉著槍,幾秒後才理解了事情經過。

  她遲疑著,正準備把手放下──

  「哇。」裹著過大的外套、長髮披肩的少年從對方的後車廂跳下,在咒罵著彎腰撿槍的A身旁站定,看著頭部爛碎的屍體。

  然後又看向A。

  「他死了。」

  「是死了。」

  見對方沒什麼話要說,A將視線從屍體移開,心底開始覺得有點麻煩。

  綠葡萄色的天空和質地脆硬的紅色荒原。

  凹凸不平的路面延伸至地平線。

  「那現在呢?」

 

  下雨了。

  抓緊方向盤穩住車身,同時險險閃過了落石旁正在燃燒的車輛殘骸;車輪壓過窟窿,令駕駛者的臀部隨著震動騰空少許,又重重地撞回偏硬的座椅。

  令車輛滑行過落石遍布的路段,接著再循序漸進地換檔加速。

  隨著車速一同恢復的還有防護罩穩定運作的嗡鳴感。

  即便知道沒有熄火,A還是瞄了眼儀表板,確認數值一切正常。

  送貨時間……反正晚到是家常便飯。

  前後皆不見來車,唯有被防護罩彈開的碎石不斷掠過視野邊緣。

  偶爾發出雜訊的路況廣播,A幾乎沒在聽。

  開著收音機僅僅是為了符合規定。她被臨檢抓過幾次,被象徵性地罰了點錢。

  歪歪扭扭的路牌上是模糊不清的盾形圖樣,還有著依稀可辨的「車站」字眼。

  巴斯托休息站到了。

  大廳一角可見水桶跟小心地滑的牌子,但桌椅跟地板感覺還是黏黏的。

  她其實不餓,但總是會在這裡買點吃的提神。

  味道普普,但至少不收小費。

  而且有職業駕照能打折。

  她坐下,隔壁桌的司機正在抱怨今天也沒有薯條。

  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地方叫車站,既不在地下,也不在市內──只有這兩種地方才有真正的車站。

  不過她也不是會去計較這種小地方的人。

  在允許的範圍內藐視規定,以不至於最低的限度完成工作。

  對A來說,這樣就夠了。

 

  A,黑犬運輸旗下的城際運輸司機。每天在同樣的時間去據點報到,開著同樣的路段與抵達同樣的終點港口──和度假勝地共享地名,實際上卻是數十哩外的郊區小港。

  在港口將貨物交接給負責國際運輸的同事。她偶爾會看著一箱箱的貨物被裝進有些歲月痕跡的巨大貨船,但從未完整看到貨船起飛、消失天際。

  她不太和人交際,但也不惹事──意思是,她每天超速,時常送貨超時,偶爾跟其他司機起爭執,還因為持槍恐嚇小孩(她覺得她沒有)而在休息站被遊客投訴過,但她沒因此被炒魷魚,所以不算惹事。

  「都清點過了。」辦公室的同事問:「有遇到大雨?」

  「我回報了。」這也是規定。

  「有傷者或其他災情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那你要不要等記錄更新後再刷卡?快到點了。」會有一點獎金。

  「不用。」反正最晚明天打卡時就會入帳。

  「知道了。稍等。」

  貨船會在集運中心停留,再次分類、分配、分流,前往其他國家或城市。

  那些國家或城市又有各自的司機,將貨物送至它們該去的地方。

  有時候也會載人。集運中心也是交通轉運站,兼休息站。

  兼觀光景點跟會議中心。

  聽說是好幾個國家跟企業合資打造的,大廳有一座巨大的噴泉,報導總會用上噴泉的照片,各種角度光線。

  A沒有去過。她也沒有去的動機。

  「可以了。」窗口後的同事慣例地扯了一下嘴角,將員工證連同幾張紙一起還給她。「上面要我們提醒你們,證照考試的時間快到了,可以考慮一下。」

  A將傳單跟申請表收下,沒有特別表示什麼。

  同事也沒有。

  她瞥見窗外的貨船艙門極緩地關起。

  聲音震耳欲聾,卻因隔了層牆而模糊不清。

  「啊,對了,等一下。」同事說。

 

  A第一次駕駛是在十一歲,開的是農具機械。

  除了自己的鼻樑之外,她從未撞壞過任何東西。人的話,倒是差點輾到過幾次。故意跟不小心的都有。

  送貨司機的起薪普通,但額外的證照越多,待遇也越好。

  她考過一張。項目的全名她忘了,只記得分類是特殊氣候應變。

  反正都登記在員工證裡,只要她想,就能確認。

  這一帶會下雨。大大小小的碎石落下,力道能輕易擊穿車身。

  隨車輛發動的防護罩消耗大量能量,司機們平時都將強度維持在第一格。

  如果雨聲聽起來不對,或隨便哪根筋覺得不對,才會開得更強。

  車輛熄火的話,防護罩也跟著消失。

  在俗稱柴油的能源耗盡前安全抵達休息站或卸貨地點,是這份工作的重點所在。

  簡單來說,就是靠感覺。

  開久了就會有感覺。

  A第一次聽還覺得哪來的爛教法,不過現在的她也沒有更好的答案。

  感覺背後大抵存在著某種邏輯,不過也沒有搞懂的必要。

 

  看著眼前的青少年,A毫不掩飾地皺起了臉。

  她是同意了加班沒錯,但可沒聽說「緊急貨物」指的是人類。

  少年穿著寬鬆的帽T跟牛仔褲,就這麼笑瞇瞇地盯著她看。

  「幹嘛?」

  「我可以坐副駕嗎?」

  「不然你開車啊?」大概是事態發展太出乎意料,略帶譏諷的反問想也不想就衝口而出。「……去副駕。」

  「我只是在想,你說不定想把我塞進貨櫃。」少年看起來反而被她逗樂:「畢竟你看起來對我很不滿。」

  A率先爬進駕駛座,看著少年繞到另一側,優雅地踩著爬梯入座。

  還把她扔在副駕的外套跟紙類拿了起來,整整齊齊疊在腿上。

  還知道要繫安全帶。

  但想到自己得跟小孩相處好幾個小時,她就覺得對方表現好點也是剛好。

  「敢搗蛋就把你扔出去。」她惡狠狠地說,沒提她根本無法打開貨櫃。

  只可惜少年顯然沒被她嚇倒,甚至還問那他是否至少能開口講話。

  「是能講什麼?」A嘟囔著發動車子:「太吵我就把你扔出去。」

  貨車緩緩倒車、轉向、駛離港口。

  這時的A還不知道,五萬磅無人認領的馬鈴薯就這麼被留在了聖莫尼卡的港口,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全發了芽。

 

  自稱B的少年並不吵鬧,但很煩。

  具體是哪裡煩,A也說不上來。

  無論是看著那雙眼睛,或是被那雙眼睛注視,都讓她心浮氣躁。

  「你聽過蜈蚣走路的故事嗎,A?」

  「啊?我在開車。」

  「蟾蜍看蜈蚣有很多隻腳,就好奇地問蜈蚣是怎麼走路,走路先邁哪條腿……」

  蜈蚣思考起蟾蜍的問題。牠盯著自己的腿,試著組織自己的邏輯、拆解自己的動作。

  最後,牠倒在地上,動彈不得。

  牠再也不會走路了。

  「所以蜈蚣不該去想?」儘管覺得自己在某種較勁中敗下陣來,A還是問了句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少年的指尖滑過車窗,追逐外頭飛掠而過的碎石。「說不定這個故事其實想告訴我們,蟾蜍不安好心?」

  「蜈蚣活該還差不多。」

  「不是倒楣?」

  「又不是被卡車撞斷腿。」

  「也是。」少年欣然同意。「但如果蜈蚣本來就知道其中的風險呢?」

 

  加油站沒油了。

  A罵了一聲。「那什麼時候會有?」

  加油站商店的店員以空洞的表情看了她一眼,又回頭繼續看電視。「明天吧。」

  頭頂上的電燈不時閃爍,小尺寸的電視螢幕上有明顯的裂痕。

  A什麼都沒買就出去了。

  她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。B往下看她,看起來心情還是很好。

  「下車。」她暴躁地說。

  少年一手抱著她的外套下了車。A突然意識到B沒有帶行李。

  休息站裡有一間廉價旅館。她訂了一晚的房間,跟櫃台要了收據。

  「跟姊姊出門旅行啊?」櫃台員工拿了櫃檯上的糖果給B,儘管A覺得B怎麼看都到了想吃會自己拿的年紀:「我妹妹最近也去了畢業旅行。」

  A還來不及反應,B就笑瞇瞇地接下了糖果道謝:「我們感情很好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房間二樓左轉喔。」

  狹窄的房間中有兩張並排的單人床,把床分開也只得到了大腿粗的縫隙。

  醜陋的壁紙,複製的風景畫。

  黃光提供的照明有限,但還算過得去。

  A把裝了甜甜圈的紙袋往其中一張床一扔。「要吃自己拿。」

  B把外套放在另一張床上,坐了下來,繼續方才在車上的話題:「你不去太空轉運站嗎,A?不是港口附近就有一座嗎?」

  「不去。我去幹嘛?」說是附近,也要搭一整天的船。

  「為了去更遠的地方。」

  「我又不想去。」

  「那你什麼時候會想去?」

  A想了想。「等我被炒魷魚的那天。」

 

  B繼續跟她講話。閒聊穿插提問與故事。

  他說,夏威夷不是衛星,美國也不是行星。

  而是某顆小星球上更小塊的陸地。

  名稱漂浮,膨脹,消散。

  他把中學課本上會出現的國家都編進了那顆星星。

  「你這也太隨便了吧。」A忍不住說。

  「只是故事而已。」B看著她說:「誰也到不了那裡。」

  後來他們熄了燈。半夢半醒間,她似乎聽到B仍在說話,又或者那是細碎的思緒掠過自己的腦海。

  或許蜈蚣從來就算不上會走路。

  或許那只是沒來由的恐懼,又或許那是真的。

  蜈蚣以為自己能走得很遠,但說不定並非如此。

  以為很近,實際上遙不可及,中間隔著一頭撞上才意識到的無能為力。

 

  隔天吃完早餐,A總算加上了油,得以繼續上路。

  半敷衍地回應B有關她考證照時的問題,她發動車子,調整了下鴨舌帽。

  她還不知道,自己會找不到安置B的地方,最後一路開到了芝加哥去。

  她也不知道,有人正追在他們身後。

  當然,她更不知道,那五萬磅馬鈴薯會讓公司丟了跟連鎖速食企業的長期訂單,上頭沿著紀錄查到她頭上,最終在幾天後把她炒了魷魚。

  畢竟這一切都還沒有發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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