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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OC: commission-the-graduate
委託展示2026.04.28

《畢業生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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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1960年代美國AU

  五月,紐約。

  她穿著鮮黃色的針織圓領短上衣,搭配黑白格紋迷你裙。紮染的絲巾髮帶、白色的中筒襪,底下是微微發汗的肌膚。

  有些髒了的低跟皮鞋被她隨意地踢到一旁,A躺在公寓的地板上,感受從半開窗戶透進來的一點微風。

  門鎖開啟的聲音、門開啟的聲音、門關上的聲音。伴隨著沒有特別意義的嘆息聲,動物喘口氣時不經意發出的那種嘆息。

  有點沉的腳步聲伴隨紙張摩擦的沙沙聲。陰影籠罩住她,A懶懶地轉頭,看見正要蹲下來的B。B長得高大,乍看壓迫感十足,但在她面前努力縮起身子的模樣,又顯得有些窩囊,儘管他從來不是個窩囊的人。

  他穿著袖口有些髒污的白色襯衫跟卡其色長褲,跟往常一樣。

  「怎麼了?」B問。

  「你剛下課?」A也問。

  「不是,我剛從建築事務所回來。」B說。

  「喔,你的實習。」A抬起左腿,把小腿放到B已經伸出來要接的手上。「你畢業後就直接在那邊工作嗎?」

  「嗯。那邊待遇還不錯。」B回應,同時自動自發地為她褪下襪子。鬆緊帶勒著的肉被解放,小腿肚留下一圈淺淺的紅色凹痕。被織物跟初夏包裹的熱意冷卻下來,A能感覺到趾間黏膩的出汗。

  脫下來的中筒襪被B放到一旁。才穿沒幾次,襪底就已經有些髒了。

  B又捧起她的右腿。右腿的襪筒沾上了乾掉的汙泥。

  「我今天下車的時候踩到了髒水。」A回應了B剛才的問題。

  「那確實滿令人沮喪的。」B說,幫她也脫掉另一隻襪子。

  「我沒有沮喪。」A下意識回嘴:「就只是很煩而已。」

  「好吧。」B很快讓步。他們對視,A總覺得他什麼都懂,只是在給她面子而已。

 

  他們初遇的時候就是如此。那時她搭了八個小時的灰狗巴士,從費爾法克斯到華盛頓特區,再從華盛頓特區到紐約,渾身都是灰塵跟煙味,眼睛發澀,跟體面沾不上邊的模樣。

  B就是在這時叫住了她。他看起來像個街頭混混,身後還站著幾個也像混混的人。

  「嘿,你的錢包。」他說。她甚至還沒意識到自己掉了錢包。「你可以現在打開看一下,看有沒有少什麼東西。」

  她接過錢包,幾秒後才開始惱羞成怒。惱怒於自己像個人傻錢多的鄉巴佬,惱怒於她的確會大剌剌地現場檢查錢包,才不管對方會不會覺得被當成小偷——如果青年沒有點出這點的話。

  「沒必要。」雖然明明就有必要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  「B。」B說:「你還是檢查一下,如果少了,我們還能帶你去報警什麼的,雖然拿回來的機率很低。」

  「我說了不用!」A厲聲說。

  「好吧。」B聳聳肩,沒有被激怒。「那我走了。」

  「喂,你,等一下。」A叫住了正欲轉身的B:「你要多少錢?我給你。」

  「不用了。」B甚至還笑了一下,沒等她嫌棄他窮來扳回一城,就這樣乾脆地轉頭離開,加入等著他的那群人。

  後來他們在大學校園裡遇到,都是文理學院的新生,她讀經濟學,他則讀建築。她說要「資助」他又被拒絕,這才終於讓他的態度變得冷漠了些。

  不過沒過多久,A又發現B其實拿了獎學金,沒多少,但的確是餓不死人就是了。

 

  B掏出手帕,去廚房沾了點水,又回來幫她擦腳。一根腳趾一根腳趾,白皙、圓潤,透著粉紅色,腳趾甲上是快掉光的指甲油。

  「快畢業了。」A總算說。腳趾蜷縮又張開。

  「你畢業後要做什麼?」B順著她問。

  「那你畢業後要做什麼?」A問。

  「工作,賺錢。租個大一點的公寓。」B是單親家庭出身,從小在紐約街頭長大——某種層面來說,說他是混混其實也不假,只是不太公平。「如果你是說幾年後,可能自己開家事務所?不過那也是好多年以後了。」

  她不想直接承認自己還不知道要做什麼:「我不打算回維吉尼亞。」

  「那,留下來?」

  「我問過一些女同學。她們都說找個人結婚吧,之類的。」

  B不說話了。

  A繼續自說自話:「聽說C感冒了。」

  「是嗎?他怎麼了?」B輕輕捏了捏她乾淨的腳。

  「好像上禮拜吧,他們家辦了個宴會還什麼的。他爸讓他表演潛水?游泳?總之讓他下水。」

  其實A根本就在場,親眼看到C當眾被踹下水。挺丟臉的。她不是在嫌棄他,就是覺得一切都很可悲。如果她繼續待在維吉尼亞,遲早有一天會輪到她,或許不是被踹下水,但可以更糟糕。

  熟悉的窒息感。

 

  她跟C算是從小就認識了,只是沒有很熟。C家裡是典型的暴發戶,在紐約做生意,只是祖父母家在費爾法克斯,夏天的時候會過來社交,順便探望老人家。

  她也不記得他們小時候是怎麼相處的。大人談生意,小孩子去一邊玩,但也不能真的暴露本性。好像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吵架了幾回吧,還一起蹲在廚房門外,偷聽她媽媽跟園丁偷情,一邊聞著杯子蛋糕的香氣。

  然後C說他爸還他媽也這樣,忘記是哪一方了。

  「我以後不要變成這樣。」她或許有說出來,或許沒有。

  她瞞著家裡申請了紐約的大學,又死皮賴臉地住進了C租的一間小公寓。如今也快四年了。

  原本她只是找他去酒吧喝酒,一覺醒來,兩人已經在C的公寓,彼此都覺得挺丟臉的,只是丟臉的點在於沒有發生什麼足以讓家族蒙羞的事,而照理來說他們應該都很樂意讓家裡丟臉才是。

  他們只是畫了一整晚的畫,穿衣服跟沒穿衣服的都有。她當模特兒,他負責畫,酒醒後發現畫得還挺不錯。公寓裡還有很多草稿,他說畢業後就把它們給燒了。

  C也知道畢業後要做什麼,儘管那樣的生活會令他感冒。

 

  結婚。找個工作。或是不工作,但不工作的話八成就得結婚。

  他們的未來規劃聽起來都沒有她,儘管理智上她知道是因為想尊重她,但感性上,她有預感自己遲早要為了這件事發脾氣。可能等到C感冒好之後吧。

  她不想參加示威遊行,也不想搞藝術或音樂,也不想成為家庭主婦或職業婦女。她並不在乎世界和平,不在乎性解放或平權。

  她覺得現在就挺好,可是現在沒辦法永遠持續下去。

  或許她該再一次跳上灰狗巴士,這次沒有目的地,可是她做不到要求現在的他們同行,那甚至比跟他們求婚更難。

  她不想成為平日困在廚房偷情、週末心安理得上教堂的那種女人。她不是那種女人。

  接下來呢?

  「你們在做什麼?」C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,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。他今天穿的是皮外套跟丹寧牛仔褲,不知道是開哪台跑車來的。

  「在發呆。」B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躺到了A身邊。

  「我還以為你要死了。」A說。

  「我又復活了。死也不會死在那張床上。」C說,走到他們身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,手上拿著他們都很熟悉的紙盒。上頭印著附近的烘焙坊的標誌。「吃嗎?」

  「那是什麼?」

  「顯然是《經濟學——入門分析》。」C也是讀商的。

  「噁。」

  「是杯子蛋糕。」C說。

  「三個?」

  「六個。我可不是那麼小氣的人。」C似笑非笑,輪流看向他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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