※1960年代美國AU
B走回朋友們身邊的時候,能感覺到那女孩還直勾勾地盯著他,目光直率又跋扈,幾乎讓他的背發癢,還是他自己抓不太到的位置。
一名友人往他身後看了眼。「你喜歡那種的?」
「不是。」B出於尊重否認了,但聽得出友人是在為自己抱不平:「只是走過去的時候感覺到一種像克萊斯勒大廈的氣質而已。」
也不算說謊,確實有點像。
尖銳、精緻。
而且漂亮。
「什麼勒?」
「一棟裝飾藝術風格的大樓,在曼哈頓。」
友人搖搖頭:「看來你這段時間被操得夠嗆。那我是什麼房子?白宮?」
從高中開始,B便在瓊斯與合夥人建築事務所打工。學校製圖課的老師介紹的機會,說是B在這方面很有才華。事務所位於麥迪遜廣場附近,一棟辦公大樓的七樓,算上他總共有十三名員工。內部採光很不錯,有著散不去的淡淡菸味。
但這份工作確實對他很有幫助。老闆瓊斯先生脾氣不怎麼樣,但發薪水從不拖延。
高中畢業的這個暑假,他連週末都待在事務所,洗筆、跑腿、操作重氮複印機,偶爾還有機會跟著出差。
「你是那個啦,美術館的馬桶啦。」另一名友人插嘴:「被簽名的馬桶。」
「你才馬桶咧。我在跟B說話,你這傢伙懂個屁建築?」
「你才沒資格說咧。」
「煩欸。好了走啦,去吃飯,熱死了。」
四年後的現在,那個女孩正趴在他身上睡回籠覺。柔軟的肌膚帶著出浴時特有的微涼澀感。
這裡不是他的公寓。內心掙扎了超過一年,他才總算妥協,在這裡放了唯一一套換洗衣物。那套換洗衣物中的襯衫此刻正披在A的身上。他打著赤膊,一手撐在頭後,一手則摟著女孩的腰,避免她滾下沙發。
他的指尖碰到她海藻般的髮梢,她平穩的鼻息噴灑在他的胸膛,有點癢。
等下他必須去事務所,出門前得把襯衫要回來才行。他一邊想著,一邊安靜地、深深地吸了口氣,試圖保持不動。他聞到除了麗仕香皂以外,還有一層不屬於他的幽微香氣,勾得他睡意全無。
怕她不高興,他沒有跟她說過克萊斯勒大廈的事。
倒是說過C讓他想到剛落成的哥倫布圓環二號。跟他們的學校、事務所跟克萊斯勒大廈一樣,都位於曼哈頓。
B有空的時候,就會帶A去探索城市的各個角落。怎麼貨比三家、哪裡有便宜乾淨的餐館,也讓她知道哪些街區最好別去。他第一次介紹哥倫布圓環二號的時候,建築還沒有蓋好,他只說了那是有錢人蓋的私人美術館。雖然以他的標準來看,蓋得起房子的沒一個是窮人就是了。
儘管瓊斯先生抱怨哥倫布圓環二號的造型恐怖到不行,但B個人並不討厭它。他也不討厭有錢人、不討厭美術館、不討厭蓋美術館的有錢人。有錢人燒錢蓋了座博物館,在他看來跟窮學生因為同情而獲得了實習機會一樣。
為了未來不再只是個粗俗的暴發戶,為了未來不再只是個窮學生。
又或許暴發戶只是單純喜歡藝術,而窮學生也是真心熱愛建築。
就像過橋時免不了遇到強風吹襲,也只能繼續前進。
他學了怎麼蓋橋,他看過圖紙、圖鑑和地圖,知道橋會晃不代表會垮,最重要的是,他決定了要過橋。
他有很多想完成的事:成為事務所的正職員工、租間更大的公寓、讓媽媽不用身體不好還天天去餐館端盤子……說是待辦清單不為過,但說是夢想就太過浮誇了。
偶爾腳下的橋晃動得太過劇烈,他仍會失神片刻,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墜落。
「你畢業後要做什麼?」A問。
他難得虛張聲勢了一回,說自己未來想開一間建築事務所。這不算謊話,也不算實話,是一種不切實際而氾濫的白日夢,或者,一種敷衍,總之不是他該說的話。這讓他羞愧,畢竟敷衍可是蓋房子的大忌,而敷衍A更是他的大忌。即便她並不是非他不可。
「我不想回維吉尼亞。」
「那,留下來?」他脫口而出。
她沒有正面回答他,他無法百分百確定這不是她的拒絕。他總覺得自己還沒有資格向她索要肯定的回覆。她還站在那裡,但或許她也有她的橋要過,她早就決定要走,是他不知好歹,明明不具備拋下一切的條件,卻盲信他們總有一天會並肩而行。
A提高了他的目標,但他沒那麼天真,覺得自己能一夕暴富,提供她過慣了的那種好生活。C也很有錢,但那是一種紐約式的有錢,但A不同。他也說不清,只是對她迷茫又著迷。
愛撫跟親吻對她來說不足以成為承諾,他卻依然有種可恥的衝動,想賭一把他在她心中的分量,找藉口讓她——他也不知道,對他負責?再多等等他?
可是她原本就在橋的另一端,在他認識她前設定的終點。她不該踏上他的這座橋,哪怕一秒。B知道貧窮是怎麼一回事:日復一日對自尊心的損耗、打碎、重建,走一步退兩步,病痛、卑微、認命,如影隨形的不安全感。
如果要她過來,他們才能碰頭,那還不如她頭也不回地拋下他離去,還不如她一開始就只是在玩弄他的感情。當然,如果真的是那樣,他肯定會非常、非常傷心,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結婚了,但他總不能連媽媽的死活都不顧,所以他還是會活下去,賺錢,然後搬進更大的公寓。
B煎了鬆餅。
他現在比A還要熟悉這間公寓的廚房。他還記得他第一次上來這裡是一年級,剛跟A在大學裡重逢。A很快就習慣使喚他做這做那,而他也樂於為她奔波。
那回他教她怎麼搭乘大眾運輸回公寓,順便幫她拿課本上樓,結果一開門立刻被散落在地的好幾幅畫嚇了一大跳。速寫、素描、水彩,畫的都是A,有穿衣服的,也有一絲不掛的,而且畫得很不錯。
每幅畫角落都簽著同一個名字,他聽過這名字,是學校有名的富家子弟,行事高調,以紅色的敞篷法拉利跑車代步,總跟一群同樣有錢的狐朋狗友一起行動。
名字是C,但筆跡跟C平常的做派相比,又顯得太過拘謹。老實說,他原本以為是同名同姓的人。畢竟C看起來像會嘲笑藝術的人,起碼他想讓人這麼看他。
「對不起。」B第一時間道歉,即便只是畫,這似乎也不是他能看的東西。這時他注意到角落有幾個空酒瓶,決定還是看著空酒瓶更安全一些,等下還能幫她拿去扔。
他們是一對的嗎?他努力忽視心底的慌張。
「你可以走了。」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在意那些畫,不,可能有一點吧,想看他的反應。那時的B對她來說,還只是想找麻煩的存在。
她算是成功了,第一次。只可惜她的得意只維持了幾秒,就被她自己的腹鳴打破。
那時B也煎了鬆餅給她,只是衣服穿戴得整整齊齊,不像現在,他身後傳來她翻箱倒櫃找衣服的聲音,而他的襯衫還披在她身上,他只有褲子能穿。
他快遲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