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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說 2026.07.18

《海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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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切將要做個了結。

  我望向天空,從圓形宴場中抬頭,繁星有如被困在望遠鏡的視野中。跟在海上不一樣,星辰總是親近孤海的渡者,是昏暗路途上幽微閃爍的玻璃砂。

  『感激涕零吧,總督大人要給萬惡的海盜赦免的機會。』那傳令官又矮又胖,身上沒沾染一點海風,我不記得他的臉,只記得他頭上頂著的浮誇帽子。『殺了海怪利維坦,那麼,以前的惡行都會被赦免——記住,只有首領獨自出航。』

 

  風聲沉沉擊在鼓膜上,我閉上眼,在搖晃中伸出手臂。我的肌肉繃緊,我的鏢槍是我手臂的延伸。我站著,等待著。

 

  手中增加了些微的重量。我回過神,鬍子金若無其事地把酒壺放回桌上。原本只剩些許殘酒的杯子,再度斟滿了深紅的酒液。

  「你想讓我醉到醒不過來啊,阿金?」我嘲笑,一口乾了酒杯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,我看你是醉了。」鬍子金心虛地搓搓花白鬍子的尾端。「不過睡過頭也沒什麼——大傢伙又不是很久才出現一次。」

  「明天跟一百年後,對我來說差不多。但是阿金,你女兒在牢裡的感覺可能不太一樣。」我知道阿金多疼愛死去老婆留下的獨生女——我們大家都知道。

  今日的我無異於昨日,明日的我於今日亦將無損。

  這是、何等無趣啊。

  阿金粗魯搶過我的杯子,再倒了一杯酒後,塞回我的手中。

  「你也是我兒子。」嘟噥著,他打了下我的後腦後大步離去。

  我不是。我想說,可是最後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我不想再喝了。翻轉手腕,血色的廉價酒就這樣流出鑲金的象牙酒杯,夜色則沉默地飲下。

 

  陽光射出金矛,將最後的夜色驅離。同時間我感覺到了。就如同酒泉自地縫泊泊湧出般,氣泡鼓譟著,海浪翻騰著——海水底下的深色漸漸擴大,擴大。

  沒有鳥,也不見船影。在動與不動的藍之間,就只有利維坦跟不自量力的愚者。

  我握緊了鏢槍。

 

  我當上海盜的第二年,自稱是舊王騎士的人來找我。

  『美酒不該用木杯盛裝。』他說。

  『海盜可不管這麼多。』

  『您覺得您屬於這裡嗎?這裡有誰在艙房放書籍,有誰和您有一樣的膚色?』

  我對自己毫不動怒有些吃驚。我上禮拜才把某個官員扔去餵鯊魚呢。『我是混血,你也不能說我就跟你同個顏色吧?』

  『就這一半的血,可以讓您成為整個大陸的王——或只是某天被沖上岸的無名屍。』

  『你覺得我想統治海洋嗎?』我大笑起來。『不。那麼,陸地對我又怎麼可能有更大的吸引力?阿金!送客!』

  『喲!』鬍子金顯然在門外久候多時了。他的眼睛瞟向騎士手中裝著金冠的箱子。『你就這樣讓他抱著金子回去?』

  『那是假的。對我,對我們都毫無價值。』我說。

  騎士毫不抵抗地起身,看了我最後一眼。『您要知道——這一切總要結束的。』

  鬍子金不高興了。『不拔你一根毛,就把自己當貴賓了?噓,快滾!』

 

  「老大,你知道……我們可以全部衝進去,把鬍子金他女兒救出來。」似乎是說好了不要煩我,直到這個時間,才有另一個船員猶豫地接近。

  大家都叫他老鼠。老鼠以前是販毒船的跑腿小弟,不過現在他沒嗑了。由於味覺失了靈,吃什麼都要加大量的辣醬。

  「沒關係。」我只說了這一句。

  「真要命。」老鼠回答。

 

  巨大的海獸衝出海面,伴隨白色浪花,牠的身軀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色澤——銀白,金黃,鐵黑。牠的鱗片就像精密的鎖子甲,光看就讓人相信刀槍不入。

  渺小。

  船幾乎翻覆,但我沒有失去平衡。

  光芒一閃,幾乎是在標槍射出的下一瞬間,我才感受到肌肉的繃緊與放鬆。

 

  『你拿著——會用吧?對。這足夠你逃出去了。』我私下把毒藥跟複製的鑰匙交給了鬍子金的女兒。要買通看守就這麼簡單,可悲。

  『那你何必去送死?』她不是海盜,但只要是這裡的居民,每個跟海盜都是一夥的。平常她都輪流藏在鄰居家中。『你就這麼想當海藻肥料?』

  『或許。』我說。

  我不屬於王冠,但也不屬於這裡。

  小時候在街上乞討時,我曾經被大城來的貴族嫌惡地避開,也曾被當地的老婦人低聲罵「雜種」。

  鬍子金是錯的。我不是誰的兒子,我誰都不是。

  我喜歡我的船員們,這群罪犯、毒蟲、妓女養的——但我還是和他們不一樣。或許我曾期待著一絲歸屬感,但現在我知道不會發生。

  已經夠了。

 

  眼睛插著細細的鏢槍,海怪嘶吼起來,一個翻身便擊碎了小船。

  我握著第二把鏢槍,跳入海中。海中的身軀比露出海面的還要龐大數倍,牠一個小動作便足以牽引水流,巨大的力量拉扯著我的身軀,白沫遮蔽視線,我的耳朵只聽見深海如遠雷隆隆的鳴聲。

  但我知道牠在哪裡。牠游泳的姿態,牠的鱗甲之間的縫隙。水流成為了我的五感,經驗累積成了直覺。

  說是這樣,那又如何?

 

  我想我有些醉了。一股淡淡的眷念升起。

  明日我將不復存在,我將同消於過去和浪潮之中。

  我走上前去,大夥都安靜下來,回頭看我。

  「愣著幹嘛——喝酒啊!」我吼道,舉起杯子。

  極短的沉默後,我被爆出的歡呼淹沒。

  有人拉扯著我,有人拍拍我的背——明天,何必管明天呢?

 

  剩下的半截的標槍脫手,我聽到了斷裂聲,但不確定是哪裡的骨頭——脖子?脊椎?我應該要全身劇痛,卻什麼都感覺不到。

  我離開了水,被拋向空中,然而我既非魚也非鳥,只是不得靠岸的人類。

  陽光炫目,天空沒有一片雲,強烈的藍照耀著身軀。重力拉扯著我,拉扯著我前往一切人的歸處。

  我看著天空。我笑了。我從來沒有這麼平靜過。

  一切都結束了。

[ END OF TRANSMISSION 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