潤死了,消息還沒有公開。
她沒有留下遺書,所以丕林把她的骨灰壓成了鑽石,0.5 克拉,鑲進了她的那枚結婚戒指,戒指再串上加購的細銀鍊,今天包裹寄到了家裡。戴起項鍊後,他把自己的婚戒摘了下來,打算晚點找地方收著。
雖然他自認不迷信,但還是覺得一人戴著兩枚婚戒怪怪的。
又不是跟自己結婚。
丕林搔了搔鼻子,站在客廳中央,突然有點不確定接下來要幹嘛。倒不是因為喪妻,畢竟潤跟他本來就很少見面,但這種時候閒下來,只怕知雨會覺得他不厚道。雖然知雨根本就不在這。
想到這點,丕林坐下了。沙發是潤選的設計師款,可以挪來挪去又折來折去,但他從來沒動過。沙發對他來說有點太硬,椅背又太矮。他想了想,又跑去臥室拿了顆枕頭回來,當靠墊。
其實並沒有解決椅背太矮的問題。他想著,一邊感覺軟枕後的椅背卡著後腰,存在感難以忽視。
他抬頭。感應到他的動作,投影機自動開啟,在牆上播放起新聞節目。潤並不限制他看哪台,甚至不會主動告訴他這些電視台的政治立場。或許是因為她相信他沒有那麼笨,可是她又會不厭其煩地跟知雨解釋她的世界是如何運作。
他的確不需要知道這麼多。他對政治漠不關心,隨時都可以配合旁人轉換立場。
「……P黨最新的地球辦事處位於北美的阿什利庇護公園。專家表示,此舉可能是為了轉移先前增額提案受挫所帶來的輿論,而不是理性的規劃。眾所周知,D黨在地球——」
「水蜜桃風味漢堡排新上市!」
「……網友表示『感覺讓朋友知道自己是體面派有點丟臉』,兩黨支持者的年齡層分別落——」
「做一個切割的動作。」
「……是P黨在地球增加影響力的重大突破。」
「你在幹什麼?」知雨打斷了他的神遊。
丕林抖了一下,立即坐直了身子才敢看他。「沒幹什麼。」
知雨站在玄關看著他。今天有見人的黑髮青年穿著白襯衫和黑長褲,揹著黑色背包,手裡還拿著一把正在滴水的傘。離丕林其實有點遠,但知雨的嗓音有種穿透力,起碼他總是能聽到知雨說話。
這對姊弟的外表有幾分相似:都是內雙的鳳眼、身材瘦削但不瘦弱、差不多的身高——或者一樣高,丕林也不確定,一百七十多公分吧,他印象中。可能是七五。
潤的體檢報告都由她自己收著。當然,現在的他是可以自由調閱了……
「桌上垃圾不收一收?」知雨把傘插進傘架。知雨沒表現出來,但丕林面對他的時候,總是擺脫不了自己被對方嫌棄的感覺。
他不想被嫌棄。
「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想留著包裝。」丕林說,一手摸向胸前,但沒有直接碰到戒指,只是把手按在了附近的衣服布料上。他今天穿的是領口鬆掉的長袖T恤。
知雨的視線微動,但表情沒有什麼變化。「不用。不是有附盒子嗎?」
「其他的都丟掉?」
「嗯。」知雨頓了一下:「你想留著也行。」
「我去丟。」丕林站起來,一手抓起茶几上被撕破的包裝袋跟紙盒,走到幾步外的廢棄物處理孔前丟掉。牆上的孔蓋自動開啟又蓋上,看不見的後方傳來細微的咻咻聲,是垃圾沿著管道被吸走、分流、逐漸遠去的聲音。
這棟屋子有點年紀了,很多設備不是最新型號,運作時總是稍微有些動靜,不過丕林覺得這樣挺不錯的。
知雨已經坐到了沙發上,坐得端正筆直,不需要靠著椅背。
牆上的節目還在播放,只是沒再轉台。丕林還沒見過其他人能像知雨這樣,能躲過探測器的掃瞄。呼吸、視線、姿勢、脈搏,數十種掃描項目,一般人總能被捕捉到幾項,經過某種沒人理解的運算後再自動轉台,或不轉。
不過知雨就是沒辦法觸發任何掃描裝置,從小就這樣,可能是某種基因突變吧。
家裡因此有實體遙控器,當初是潤用他的帳號加購的,理由是買這種復古的東西不符合她的政治形象。那時知雨還沒搬來——其實就算來了,也沒怎麼碰過電視。
丕林對遙控器沒意見。
「喔,」他當時表示理解:「知雨也說過,我怎樣怎樣的話,他會把我的頭擰下來。」
「那個『怎樣』是怎樣?」姊弟倆都是工作狂。丕林跟她已經不常見面了,但他們姊弟見面的頻率還要再更低。
「我忘了,反正也是跟形象有關的事情。好像是什麼字的發音。」丕林頓了頓。「欸,別那樣看我,反正知雨會給我逐字稿,我下次看到就會想起來了。」
或者知雨會直接幫他標出來。
「你演講還要知雨給你逐字稿?」潤皺起眉頭,看起來有點想代替弟弟弄死他。
「不是演講,我可沒有那個能耐。反正就是採訪或應對粉絲時要說的句子。我都有背起來,好嗎?」儘管潤的態度無法打擊他的心靈,但很遺憾,她真的是個勇於採取實際行動的女人。
「你如果給知雨添麻煩的話,」穿好了鞋,趕著前往港口的潤匆匆結束對話:「我弄死你。再見。」
聽起來很不體面。
符合她的政治形象。
知雨帶了飯回來。撕碎的雞肉鋪在淋上調味肉汁的鬆散米飯上,用某種大片的葉子包著,葉子濕濕軟軟,看起來是整包一起加熱的。
飯裡還有切成碎丁的不知道什麼東西。丕林用叉子嚐了一口。是菇類。
「現在吃晚飯有點早。」知雨說,瘦長的手指拆開綁起葉子的棉繩。家裡沒有餐廳,他們直接在客廳吃飯。沙發擺成了L型,他們呈九十度地坐著,膝蓋隨便就能碰到。食物佔據了茶几一角。
「那就當點心?」他趕在知雨皺眉前補上一句:「我開個玩笑。」
他的飲食也是知雨管的。
不過知雨並沒有皺眉,只是停下了動作,平靜地打量他。「你中午有吃嗎?」
「呃。」這幾天沒排工作,他都睡到中午:「喝了杯,拿鐵?」
滿大杯的拿鐵。可能還有一兩片烤吐司。
塗了奶油跟果醬。
丕林放下叉子,伸展了下肩膀,動作不敢太大。
「你晚餐想吃什麼?」知雨問。
「沒事。」丕林說,然後意識到自己的回答聽起來還有另一層意思:「真的沒事。不,怎麼說……不需要靠吃東西。我就只是想吃東西而已。當然,如果你單純覺得沒關係的話,那我確實想再吃晚餐。畢竟,呃,我比較喜歡吃飽,你知道的。」
他不擅長說話,此刻有些口乾舌燥。
他突然想起有一天,潤參加黨員的葬禮回來,他們一起吃飯時聊了幾句。
「你遺書要交代事情的話,最好給我清楚的處理步驟。」他回了類似這樣的句子。
「啊,我太忙了,沒時間寫那種東西。」潤總會把食物拌在一起混著吃,而且似乎從來不在意自己吃了什麼。那時他們吃的——喔,也是飯。P黨辦事處附近的荷葉飯。就是這個。「好吧,如果我先死了,你也看著辦吧,但花點錢,找個體面點的方案,拿個漂亮的盒子裝還是什麼的。畢——竟——我們感情——還不——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