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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/3
單人寢室的好日子要結束了。
當老管家領著那名印度人到他面前,說明他是新來的傭人時,他就已經猜到下一句話是什麼了。畢竟,剩下的空床也就那麼幾張。
「錢德拉會是你的新室友,阿爾瑪斯。」老管家說。「麻煩你帶著他熟悉環境。」
「他聽得懂英語嗎?」阿爾瑪斯扳著臉問──倒不是針對眼前的新人。
「可以。」那名青年立刻就回答了。「我叫瓊陀羅。」
有點口音,但聽得懂。
「瓊……總而言之,」老管家清了清喉嚨:「他是老爺在旅途中帶回來的,對本地不太熟悉,你教他時再注意一點,就這樣。我先走了。」
「……」
「瓊陀羅.達斯。」與他同高但體型清瘦的青年友善地伸出手來,阿爾瑪斯猶豫了一下,但終究不想當個討人厭的前輩。「C-h-a-n-d-r-a,D-a-s。」
「阿爾瑪斯。」他考慮了一秒要不要拼字母給對方聽,但隨即覺得愚蠢而作罷。
「你家姓什麼?」
「你說姓氏?沒有。」阿爾瑪斯回答。「就叫阿爾瑪斯。」
其實老爺有給他起過一個姓氏,不過要解釋就太麻煩了。阿爾瑪斯邊想,邊逕自邁開步伐回到崗位,而瓊陀羅很識相地跟在後面。
春初的寒意已然褪去,窗外,被園丁細心照料的園圃百花齊放。
史密斯府位於倫敦,靠著經商起家,據說比某些衰敗的貴族還要來得富裕許多。
現任家主查爾斯.史密斯實際上是家族的次子,之前都在國外遊歷,是因為長子驟逝,才匆匆忙忙地回國接了位。原本在旅途中被查爾斯雇來跑腿的阿爾瑪斯,就這樣順勢成為了宅邸傭人的一份子,至今已經過了十年。因為長得高大、撐得起門面,他的職位並不低,繼續待下去的話,升遷指日可待。
老爺熱愛旅行,波斯跟印度都去過,對於他人的出身似乎並不太在意。一方面來說,這種性格或許很適合跟異族人交際,不過另一方面來說,偶爾也會出現雇用印度人這種過於率性的事。
瓊陀羅已經入職一個月。一開始他的工作做得很差,尤其是體力活更是不擅長。不過他學得很快,而且本來就能讀會寫,所以也沒真的添過什麼麻煩。總有一批人堅信他說不好英語,說話時咬字總清晰得可笑,讓阿爾瑪斯想起自己剛來到宅邸的時候。
順帶一提,面對火爆如打仗的廚房時,或許當個英文不好的外國人才是明智之舉。相信瓊陀羅也意識到了這點,從來不在廚娘前講太複雜的句子。
「不過,應該當不上管家吧。」忘記是誰先這麼說了:「雖然身高夠高,但畢竟長相差太多了。」
「有印度來的客人時,不是會叫上錢德拉嗎?」
「我聽說有些人家雇用印度人,實際上是把他們當異國的展示品,我們家好像不是那樣吧?」
「也不知道那傢伙是打哪來的……」
「搞不好沒幾天就跑了,最近的女僕總是做不長。」
面對唯一的東方面孔,宅邸的僕人默默地分成兩派:好奇的跟避免接觸的。可能因為是在這樣的主人底下做事,倒沒有人想著要去欺負新人。要問阿爾瑪斯自己的話,雖然他討厭教人,不過最討厭的還是白費力氣。
況且,阿爾瑪斯不得不承認,瓊陀羅堪稱模範室友,私人物品(雖然很少)收得整整齊齊、睡覺時從不打呼,說話時也總是友善客氣──而且只在真的有問題時才開口。
這樣很好,阿爾瑪斯從不喜歡閒聊,然而這通常是與人交際時無法避免的。想到人在寢室還要繼續社交,就讓他覺得難以忍受。
瓊陀羅大部分都在看書。傭人可以借閱宅邸的藏書來看,不過很少有人真的會這麼做。一來書中的用字艱澀,二來工作後幾乎沒人有這種閒情逸致。大部分的人頂多看些廉價的通俗作品就夠了。
阿爾瑪斯不排斥也不喜歡閱讀,但不知怎地,瓊陀羅看書的模樣,似乎能說服看書果真有什麼樂趣似的。就著床邊的燈光平靜地翻閱書籍,表情柔和而專注,但黑色的眼珠卻閃閃發光。那樣的眼神,阿爾瑪斯十年前也在老爺──那時候還不是老爺──的臉上見過,史密斯先生總是興高彩烈地講述旅程的所見所聞。
他幾乎要為自己原先對室友的抗拒感到抱歉,但只是幾乎而已。
或許是因為瓊陀羅是印度人。阿爾瑪斯偶爾會這麼想。又或許英國人──歐洲人──就是爛室友,所以他原先的抗拒也稱不上不合理。
這麼說來,說不定他才是那個爛室友。
「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?」阿爾瑪斯被自己的提問嚇了一跳,不過沒有表現出來。
瓊陀羅沒有立刻回答,不過他闔起了書本。
他們成為室友已經兩個月了,一切都好。工作方面,瓊陀羅的職位依然是普通男僕,但若有印度的賓客到來,瓊陀羅就會暫時充當貼身男僕或其他較高職位的工作。有些同事覺得這是差別待遇,不過阿爾瑪斯覺得沒什麼好抱怨的。工作總是得有人做吧。
他聽說過,有些印度船員沒錢回家,就留在英國做工賺錢,但又聽說那些人大多並不識字。但凡事總有例外。
「你第一次跟我搭話!」瓊陀羅笑瞇瞇地說。「其他人跟我說,你不喜歡被打擾。」
「……」他們是說我孤僻又難相處對吧。「你不想說的話可以不用說。」
「沒關係,不是什麼秘密。」瓊陀羅說。「我是從孟加拉那一帶的某個土邦來的。孟加拉。你聽過嗎?」
「可能有。」
「對,我們講孟加拉語。我有個最好的朋友,他叫羅毗。他比我還高,頭髮茂密,牙齒整齊,眼睛讓人想到太陽神。」瓊陀羅說。「我們從小就認識。我們比親兄弟還親,就像對方的手腳一樣密不可分。」
「嗯哼。」
「我還有個未婚妻。她是個聰明的人。」瓊陀羅說。「他們聯手把我拐上船,船開到英國,我遇到老爺,就這樣變成這裡的傭人。」
「……啊?」
「講完了。」瓊陀羅善意補上一句:「The End。」
「我不是……你朋友跟未婚妻?」
「對啊。你是問過程嗎?簡單來說,就他們約我上船看看,然後把我反鎖──」
「你……」你被戴綠帽、還被出賣了?「他們在一起了?」
「是啊。」瓊陀羅看起來不怎麼傷心:「他們在門外都告訴我了。我也比較喜歡這樣,沒有遺憾。」
「……很好。」雖然他其實覺得根本就慘斃了。「所以你打算回去?賺夠錢之後。」
「沒有。」瓊陀羅說。「我不能回去了。」
「你不想回去?」
「話也不能這麼說。」瓊陀羅靦腆一笑,再度翻開書本:「但是我真心祝福他們。」
2/3
「你休假時不回家嗎,阿爾瑪斯?」晚上,瓊陀羅在寢室時問了第二次。
白天工作的時候他問了第一次,不過立刻就被另一名同事約翰叫去接待印度來的客人。
約翰有聽到瓊陀羅的問題。
「阿爾瑪斯的家在很遠的地方,兩天休假不夠啦。」他搭著瓊陀羅的肩說道。「所以他沒有理由拒絕休假時帶你逛逛喔,錢德拉。」
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。
「約翰不是有說嗎?我家在很遠的地方。」阿爾瑪斯沒有放下手中的書。「如果你英語……不,反正阿爾瑪斯不是英國名字。」
「歐洲大陸?」
「北歐。」更確切的名詞應該是芬蘭大公國。
「那是什麼樣的地方?」
「冬天很冷。比英格蘭要冷上許多。」阿爾瑪斯說。「大片的冷杉和樺樹林……馴鹿、野莓和蕈菇。牛隻頂著風雪在牧場悠然漫步,大家會鑿開冰凍的湖面釣魚。還有一種叫桑拿的傳統習俗,人們在熱蒸氣房中拿銀樺樹枝拍打自己,放鬆肌肉,覺得熱時便跳進湖裡,結束後再喝點啤酒。還有……你看過極光嗎?在那裡人們管它叫狐狸之火。橫過夜空,不停變換的光芒,誰看了都不自覺地沉默下來。有時候,人們會聽到樹木發出槍響般的爆裂聲──那是樹木裡頭的汁液結凍時膨脹,撐破了樹皮。」
「啊。」
「我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。」阿爾瑪斯說,自覺語氣像是愚蠢的辯解。
「不會,你說得很好。」瓊陀羅溫和地微笑。「我的家鄉也有雪──但我從沒有親眼看過。平地不下雪。」
「穿的衣服也不一樣吧?」
「看情況。我在家鄉也穿過西方的服飾。」瓊陀羅說。「不過大部分人平常都穿著當地的服裝──信仰不同的話,穿的服飾也不一樣,但是,跟英國人完全不一樣,一眼就看得出來。」
「……我相信。」阿爾瑪斯試著想像,不過,他腦海中穿著印度服飾的印度人,不過是一個非常模糊的圖像而已。說到底,印度比芬蘭還要遠得多了。
「改天我再跟你描述我家鄉的景色。我需要整理一下記憶。」瓊陀羅說,其實阿爾瑪斯並沒有那麼想聽,但想想也罷,便保持沉默。「話說回來,阿爾瑪斯是什麼意思?」
「不清楚。可能就跟約翰或瑪莉差不多,是隨處可見的名字吧。」
「聽起來飽含取名者的心意。」
「誰知道?」阿爾瑪斯闔上手中作者不詳的遊記。「我先睡了。」
「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。」瓊陀羅急忙說。
「……」他暫時停下拉起被子的動作。
「下次休假的時候可以帶我去街上逛逛嗎?」
其實,在阿爾瑪斯恢復看書的習慣時,多少就猜到會有這一天。
只是當老爺迎面朝他走來時,他還是有點措手不及。
「啊,阿爾瑪斯。」和他在同一排書架前站定,老爺親切地先開口喚他。「最近過得怎麼樣?」
「還不錯,老爺。」
「是嗎?那就好。」老爺有點靦腆地笑:「啊,剛剛我竟然預想著你會叫我史密斯先生呢。」
「那已經是十年前了。」
「可能是我最近沒怎麼看到你吧。」老爺摸摸自己的金髮:「難道我也開始老了嗎?才三十多歲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我打擾你了嗎,阿爾瑪斯?」
「不。您要拿書嗎?」阿爾瑪斯本想退開來,但一瞬間又想起自己該幫忙取書,於是又轉了回去。「您要哪本?」
「啊,不,這裡的書我都讀過了……我是來看看能不能碰見你。」
「……我工作出了什麼差錯嗎?」
「嗯?沒有……吧?管家沒有報告,不過,真出點差錯也沒什麼嘛,我也常常出錯。」
像是付了錢後忘記拿回行李,直接走進家門,過了一個小時才急忙衝出來之類的。
啊,你一直站在這裡嗎?謝謝你沒有就這樣跑掉,裡面有很重要的資料……
「您找我有什麼事嗎,老爺?」
「你要不要放個長假?不是立刻,大概要等我從別墅度假一陣子回來……」
「會給管家添麻煩的。」
「我問過他了,他說沒什麼問題。再說,據說你推掉了很多假,所以應該也不算差別待遇吧?」老爺不太確定地調了下眼鏡。「應該吧?我是家主耶?」
「放假也沒什麼事做,工作至少還有薪水拿。」
「你可以去歐陸旅行啊。」老爺的目光落在阿爾瑪斯剛剛放回去的一本遊記上。「去芬蘭不是你的心願嗎?」
「……」
「老實說,我沒有去過斯堪地那維亞,但是我想,去這麼一趟也沒什麼壞處。」老爺說。「就當作是一場普通的旅行也很好。代我看看未曾見過的景色。我已經沒空,也沒精力進行當年那種學術考察了。需要旅費的話,隨時說一聲都行。」
「……」阿爾瑪斯不知該如何回應,他改而問:「瓊陀羅跟您說了什麼嗎?」
「瓊陀羅,啊,你說得對。」老爺溫和地微笑:「其實我們不常說話,畢竟我們有各自的職責。不過偶爾我想念旅行的生活,就會向他問一些印度的事情,有時候也閒聊幾句。」
「他說他不想回家。」
「是啊。你們的感情不錯耶?管家跟我說,你不太喜歡被打擾。」
「……」到底有誰喜歡被打擾?
「嗯,我也不明白他在想什麼──在旅途中遇到的人們也總是給我這種感覺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吧?」老爺友善地說:「嗯,我看看,都來到這裡了,還是拿本書走──就給我你剛剛看的那本吧,阿爾瑪斯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把這裡當家,我很高興。你讓我想起,我小時候一直想要個能夠陪我玩的弟弟……啊、主人說出這種話很令人困擾吧?只是小時候曾經那麼想而已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
「我的人生沒什麼好抱怨的,我很感謝撐起這個家的母親和大哥──他們並沒有我曾經的自由。」藍眼睛透過厚鏡片看向窗外,細心打理的庭園綠意正濃,可是那雙閃閃發亮的雙眼,看到的似乎是貧脊的荒原,馬匹和商隊橫越而過,準備前往熱鬧的亞歷山卓……讓聽者幾乎迷失其中的眼神。「但是,對未知的土地擁有難以名狀的鄉愁──我理解那種感覺。」
不知道幾年沒有收過他人的信,就連拿信給阿爾瑪斯的侍童也一臉好奇。
不久後就要出發前往史密斯家在鄉下的別墅,預計隨行的僕人們得到了半天的假期。宅邸中有不少僕人本來就是嚮往都會的農村子弟,再說主人不在的日子更快活,因此大多寧可放棄休假,也不情願跟著去別墅。
阿爾瑪斯倒沒有這種情結,至於瓊陀羅就更沒有意見。不如說能見識鄉村風景,他還挺高興的。
「他很黏你呢,阿爾瑪斯。」這是同事們最近的新挖苦──不帶惡意的嘲諷。
他一律沉默以對。
「英國人不怎麼表達親暱呢,阿爾瑪斯。」這則是瓊陀羅的觀察。
這他更無從比較。
原本他已經認命,要用多出來的半天假帶瓊陀羅上街,而這封信幾乎打亂計畫。
「這是什麼?」瓊陀羅問,不過不用阿爾瑪斯回答:「喜帖?你朋友要結婚了嗎?」
「是。」阿爾瑪斯停頓一下。「其實,是我弟弟。」
「班傑明和漢娜。」瓊陀羅唸出聲來。「你弟弟叫做班傑明嗎?」
「嗯。」
他沒有看向瓊陀羅,而是逕自讀起了隨喜帖附上的信件。他仍然能感覺到那對長睫毛下的黑眼珠溫和地望著他,但他選擇無視。
他在剛成為史密斯家的僕人時,曾經寫信通知過班傑明,班傑明則跟養父母一起合寄了回信,並歡迎他休假時偶爾拜訪,不過他終究沒有實行。他甚至沒有再回信。
班傑明在信中描述了自己的生活,並稱讚了未婚妻的溫柔婉約。
記憶中,阿爾瑪斯小時候的確認識這麼一個鄰居家的漢娜,但他所記得的漢娜卻是個非常剽悍的女孩子,打起架來不輸異性。
人總是會變的。就像現在,阿爾瑪斯也無法從成熟的筆跡中看到當年才十歲的弟弟。
「不管你有沒有空參加,我家隨時歡迎你。你永遠忠實且誠摯的 班傑明」
婚宴的日期就剛好定在他的休假。阿爾瑪斯把信連同喜帖一起放回信封,收進櫃子裡。
「不去嗎?」瓊陀羅問。
「不。班傑明他們不住倫敦。太遠了。」
「啊。」瓊陀羅表示理解。「所以計畫不變。」
阿爾瑪斯總覺得,這時候嘆氣彷彿是什麼過分的行為似的。如果眼前是別的同事,他老早就這麼做了。「……對。不過你可能會看到同鄉做著不太光鮮的工作。我是說……」
瓊陀羅有些驚訝。「我明白。不用擔心。他們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而已。」
「……」阿爾瑪斯覺得自己似乎說了什麼多餘的話。
「阿爾瑪斯,你當初是怎麼認識老爺的?」瓊陀羅開啟了別的話題。
「呃?」
「這是祕密?」
「不是。」阿爾瑪斯反射性地回答,隨即又有點後悔。「呃,不是。跟你比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。」
「那能告訴我嗎?」
他終究還是嘆氣了。「我以前在街上……幫人家跑腿、擦鞋之類的。十年前遇到了史密……我是說老爺,他正好要回來接手家業,我幫他搬運行李,他就問我要不要在這裡工作。當然沒什麼好拒絕的。」
「你們在過程中成為了朋友?」
「主人和僕人怎麼可能成為朋友呢。」阿爾瑪斯給出了標準答案。「不過老爺確實是個好人。」
「如果沒有成為老爺,大概會是個出色的學者或作家。」瓊陀羅同意。「人生的發展很難預測。」
「你跟他談過印度。」
「有幾次。印度很大,談不完的。」溫柔似乎不適合用來形容男性的表情,說是慈愛更不恰當,但阿爾瑪斯開始發現,這並不總是一種貶低。瓊陀羅望進他的雙眼,接著若有所思地伸出手,不輕不重地捏了下他的肩膀。:「老爺說過你是個很棒的聽眾。他說,他總覺得你們就像互相理解的兄弟。還說希望你不要介意他這麼想──畢竟,這樣好像會讓你困擾,你又好像不喜歡被打擾。」
「到底有誰喜歡被打擾?」阿爾瑪斯脫口而出。
「噢。」瓊陀羅考慮了一下。「你隨時都可以來打擾我啊,我們是朋友了。」
「……」肯定句。
「熟人都會叫我瓊尼,C-h-a-n-i。」瓊陀羅補充,滿懷期待地看著他。
3/3
老夫人──也就是老爺的母親──住在別墅。老爺會來到這裡度假,一半的原因是為了探望母親。別墅裡就有不少僕人了,因此老爺沒有帶太多宅邸的僕役過來,想必約翰那些人現在可樂的呢。
「又要被催婚了,啊哈哈……」馬車上,老爺苦笑起來。
「您沒有未婚妻嗎?」瓊陀羅倒是很踴躍發問。
「沒有。畢竟是次子啊。原本考慮要跟大哥的未婚妻結婚,不過在討論的過程中發現她有喜歡的人了。」老爺說。「思念的人還在世的話,就該盡可能在一起才好……這是我的專斷,結果被臭罵了一頓呢,說是婚姻又不是只有愛情。雖然我也明白……」
「我覺得您想得對。」瓊陀羅說。「互相的愛勝過單方面的愛。」
「不,我也沒有喜歡她就是了……先不講這個了。」老爺轉移話題:「工作上一切順利嗎?」
「很好,阿爾瑪斯是個很好的夥伴。」
「……」這下目光可轉移到他身上來了。「一切順利,感謝您的關心。」
「之前的提議,你考慮得怎麼樣?」
「什麼提議?」在阿爾瑪斯能做出任何回應前,瓊陀羅就搶先發問。
「可以講嗎?沒關係吧?」老爺徵詢同意地看了阿爾瑪斯一眼,不過總不可能拒絕老爺吧。「就是,我提議要出錢讓阿爾瑪斯去芬蘭旅行一趟──嗯,可能會說我偏心吧,不過就拜託管家跟女僕總管處理了。再說,我沒去過北歐,阿爾瑪斯這種可靠的人,一定能提供很多研究資料的。」
「您不是不再研究這些了、嗎?」
「我有在整理過去的資料……也會贊助探險家……只是我的私人花費……」老爺像是做錯事被抓到的孩子一般:「唉,可不能讓我母親知道,大哥是不會做這種事的。沒問題的,不是嚴謹的研究,就只是個人興趣嘛。」
「我也可以跟阿爾瑪斯去芬蘭嗎?」瓊陀羅問。
「有個旅伴挺不錯,不過要看阿爾瑪斯,畢竟他好像不太喜歡被人打擾……?」
藍眼珠跟黑眼珠一起望向他。
「我……」到底是誰先開始講這種話的?阿爾瑪斯無言以對。「我考慮……」
「啊,當然。朋友跟旅伴還是有差別的。」老爺體諒地點點頭。「瓊陀羅呢?還是不打算跟家裡報平安嗎?」
「沒關係。我不知道羅毗他們怎麼做,有可能直接私奔,也可能跟我家說謊。我不想害了他們。」瓊陀羅說。「弟弟們會很高興地接下我的位子的。」
「啊。好吧。」
「可以寫信給那位朋友吧?」阿爾瑪斯不知道自己為何多嘴。
「嗯……」瓊陀羅說。「讓他相信我已經死了,可能比較好吧。他們兩個看起來很合,像是一對正確的夫妻。我希望他們可以這樣下去。你懂我的意思嗎?」
「……」
「我想我懂。」老爺柔和了表情道。「英國人……或是倫敦人?很少會這樣表達想法,但我覺得這樣挺好的。我很喜歡這種直接的交流喔。」
「但阿爾瑪斯這樣也很好。」幹什麼提到他?
「啊,對!當然啦!我不是在批評話少的人喔!」老爺匆忙附議。「啊,這段時間你們放鬆一點,沒理由把跟我過來這件事搞得像懲罰一樣。這附近有很漂亮的湖泊跟森林,阿爾瑪斯跟我來過,所以知道吧?很適合露營喔。也是確認是不是好旅伴的機會嘛……」
「……我們是來當貼身男僕的,您還記得吧?」
「我大部分時間都在陪母親,再說現在母親也不喜歡不熟悉的人在身邊……沒關係啦!再說,我也很好奇瓊陀羅對我們的森林會有什麼感想。」果然啊……
「別擔心,我會打獵。」瓊陀羅不知道在跟他掛保證什麼東西:「我會用槍。」
「……好。」
「好。」阿爾瑪斯嘆息。
結果他們不得不來露營。瓊陀羅讓老夫人想起了次子遊歷四方的過往,又連結到了她那英年早逝的大兒子,於是立刻就不高興了,差點就要直接把人轟出門。老爺為了安撫母親,只好先叫他們到外頭避一避。抵達別墅時已經是下午,等到阿爾瑪斯搭好帳篷已是傍晚,而等到拿著獵槍的瓊陀羅回來,天色又更暗了些。
跟老爺生氣又能怎樣?又不是他的錯。一直都是這樣。
「阿爾瑪斯你看,兔子。」瓊陀羅一臉認真地舉起手中的小動物屍體,看起來頗能享受這次的意外。「晚餐。」
「很棒。」還能怎麼樣?至少瓊陀羅是真會用獵槍──誰知道他在哪學的。「晚上烤了牠吧。」
「要先剝皮。」還真是謝謝提醒。「沒事的。」
「什麼沒事?」
瓊陀羅把兔子放到一旁。「所有事情。老爺、芬蘭、班傑明、今天的晚餐……」
擔心你自己就夠了。但阿爾瑪斯說不出口。他覺得自己無法對瓊陀羅惡言相向。或許是因為對方已經知道太多了。又或許只是因為瓊陀羅是印度人。
「你們印度人都這麼貼心?」
「有可能,羅毗也很貼心。」
「他可是想殺了你喔。」
「他回應了我,做出了行動而不是漠視。這就夠了。」瓊陀羅說。「『你的職責就是行動,永遠不必考慮結果;不要為結果而行動,也不固執地不行動。』」
「呃?不、他怎麼看都有目的吧?」
「『從事必要的行動吧!行動總比不行動好;如果你拒絕行動,恐怕生命都難以維持。』」瓊陀羅笑出聲來,像是在講某個只有他能懂的笑話。「我什麼都沒做,所以,他比我優秀得多。」
「……」阿爾瑪斯不明白這個結論哪來的。或許這就是文化差異。
「我也覺得寫信才是對的。」瓊陀羅說。「你明白,老爺也明白。其實我也明白。不,我想我大概不明白,不然我早就去做了。」
「我不覺得你不優秀。」
「你也比我優秀得多,阿爾瑪斯。」
「……」阿爾瑪斯沉默片刻。「你早就猜到了吧?我說了謊。我不是芬蘭人。不,或許我的父母真的是芬蘭人,甚至我可能是在芬蘭出生的。但從我有記憶以來,我就在英國了,而且從未離開過。班傑明的父母年輕時生不出孩子,撿到了我,於是照著襁褓中附上的紙條為我取名,把我養大,這就是我跟芬蘭有關的一切──所有知識都是從書上得來的。我騙了你。」
「你沒有騙我。」瓊陀羅說。
「我有。」阿爾瑪斯說。「這是什麼印度標準嗎?反正我看來就是騙了你。」
「你沒有騙我。」瓊陀羅重複。「然後呢?」
「我有。不過,隨便你吧。」阿爾瑪斯苦笑起來。「你還想聽啊?收養我後過了幾年,我的養父母就生下了班傑明。可沒有人虐待我,他們全都是好人。只是我跟他們果然還是不一樣的。他們相處起來才像是一家人,長得像,擁有普通的名字……講重點好了。我十二歲那年,他們出了一場馬車事故死了,親戚收養了班傑明,不過沒辦法負擔另一個孩子。他們說要為我想辦法,不過我就這樣離開了。我想著要去芬蘭──誰知道為什麼──要去就得搭船,反正我只知道倫敦港,就朝倫敦走了,一路打工。接下來你都知道了。」
「你沒有騙我。」瓊陀羅說。「你在回家鄉的路上得到了另一個家──史密斯府。現在也是我的家了。」
「我剛剛說過我不是芬蘭人。」
「你還是可以把芬蘭當其中一個家,然後想念。」瓊陀羅說。「這沒有礙到任何人啊。」
阿爾瑪斯沒有回話。天算是黑了,火堆溫暖而明亮。
史密斯先生邀請他上馬車,同他聊天。那閃閃發光的眼神讓他心生嚮往──至今仍嚮往不已。
「我還記得你跟我描述的芬蘭。」火光倒映在瓊陀羅的眼中,阿爾瑪斯能聽見木柴燃燒的劈啪聲。「樺樹林、馴鹿……冷天中,樹汁撐破了樹皮,發出了爆炸聲──」
「我確實想親耳聽聽看。」他聽到自己這麼說。「難以想像。」
「等到我們這次回去後,應該快到秋天了吧。」瓊陀羅說。「準備好出發的時候,芬蘭肯定相當冷了,說不定已經下雪了。搞不好我們真的能聽到那種聲音。」
「那我們得要小心。」阿爾瑪斯閉上眼睛,不過火光的殘影仍然不去。「凍硬的樹皮爆裂開來──那碎片飛濺時肯定威力驚人。」
「但還是要去看的吧?」
阿爾瑪斯沒有回答,但答案不言自明。
「我想到了,」老爺攔截了來借書的阿爾瑪斯,意氣風發地宣布。「阿爾瑪斯.塞潘寧。」
「……呃?」少年時期的他發出困惑的音節。
「你的姓氏啊!我沒學過芬蘭語,所以花了我一點時間。你看──」老爺拍拍口袋,掏出一張皺皺的紙,上面寫著「Armas Seppänen」。「可能不太像真正的芬蘭人名?至少是芬蘭語沒錯啦。塞潘寧這個字的起源有鐵匠的意思,就跟史密斯一樣喔。怎麼樣?」
「……謝謝您。」
「我還找到了『阿爾瑪斯』的意思呢!」老爺興致勃勃地說:「他是Agapetus這個拉丁字的芬蘭語翻譯,拉丁化前是Agapetós,而字源很明顯是……哎呀,好像有點離題了,『阿爾瑪斯』的意思是『親愛的』或『心愛的』。真是個好名字不是嗎?飽含心意。」
「……」
「看來你不討厭呢,太好了。」老爺慈愛地看著他,伸出手來,不輕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勵。「那就再次請你多指教了,阿爾瑪斯。」